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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请的都是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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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天气燥热,原本张凡还可以休息几天的。但吕淑妍搞出的这个事情,张凡不出面都不行。

医疗这玩意怎么说呢?病万变,药亦万变,但有的东西亘古不变。

就是地位和仁心。

先说地位,某年...

老高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里带着刚做完手术的沙哑和一种近乎松弛的疲惫:“张院,您这都快半夜了,还惦记着我?我这边刚给一个沙特王室的肝移植收尾,主刀缝最后一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累的,是听见护士说‘茶素来电话’,心口一热,差点把线拉断。”

张凡也笑了,但没接这句玩笑,直接切入:“油城要建职业暴露诊疗中心,十月底前必须挂牌。缺人,缺设备,缺流程,更缺能镇得住场面的老兵。你那边,能不能匀出三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不是犹豫,是计算。

老高没问“为什么是油城”,也没问“为什么是现在”。他只问:“呼吸、重症、毒理检验三条线,谁带?”

“你带。”

“……我带?”老高声音沉下去,“张院,我护照签证明年三月就到期,土豪国卫生部刚批了我两年续聘,王储私人基金会还追加了五十万美金的临床转化基金——我这一走,项目黄一半。”

“那就别黄。”张凡语速不快,却像铁锤砸进水泥地,“你人回来,钱我们补。茶素出三十万美金配套资金,乌市分院再划二十万,油城医院自筹十万,五百万,够不够你把沙特那个毒理平台整个搬回来?”

老高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约莫有七秒。窗外,远处炼化厂的火炬塔正喷吐着幽蓝火焰,在夜色里像一根烧红的钢钎,刺得人眼睛发烫。

“张院……”老高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半度,却稳得像焊进了地基,“您知道我为啥当年宁可跟欧阳对着干,也不愿去乌市当副院长?”

张凡没答,只轻轻敲了敲桌面。

“因为我不信‘大平台’这三个字。”老高说,“欧阳搞大平台,是为钱;林豪搞大平台,是为名;您搞大平台……”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是为命。油城那些工人,苯中毒拖到肝衰,硫化氢熏傻了脑子,皮肤溃烂见骨才来挂号——他们等不起十年八年建平台,等不起论文发完再看病。您现在要我回去,不是让我当院长,是让我当第一个冲进火场的人。”

张凡闭了闭眼。

他想起十年前,老高还在急诊科当主治时的样子:白大褂袖口磨得发亮,听诊器常年揣在左胸口兜里,夏天捂出盐霜,冬天冻成硬块。有个苯中毒晚期的维吾尔族老工人被家属抬进来,神志不清,口角流涎,肝酶爆表。所有检查都做了,所有解毒剂都用了,人还是在第三天凌晨走了。老高守了整晚,走的时候把听诊器摘下来,泡进福尔马林瓶子里,写了张纸条贴在瓶身上:“它听不见人说话了,我先替它听。”

后来那瓶子一直摆在茶素老急诊科的窗台上,直到新楼落成才被收进院史馆。

“所以您要我回油城。”老高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不是让我建中心,是让我把命押进去,让全疆的化工厂都知道——油城医院敢接活,敢认账,敢把工人从鬼门关拖回来,拖不回来,也敢替他们写清楚,死在哪个阀门、哪根管线、哪次违规操作里。”

张凡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份刚拟好的《油城职业暴露诊疗中心建设任务书》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日期栏写着“2023年7月15日”。

他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上名字,墨迹未干,便将手机扬声器调至最大,按了免提。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静了。

连空调外机低频的嗡鸣都清晰可闻。

张凡把任务书推到桌沿,朝轮值院长方向微抬下巴:“小李,你念。”

轮值院长喉咙发紧,伸手接过,手指碰到纸页边缘,微微发颤。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中心实行‘双主任制’:医疗主任由茶素医院原急诊科主任、现任国际职业病防治联盟理事、沙特阿卜杜拉国王医学研究中心特聘教授高远同志兼任;行政主任由油城医院现任轮值院长李建军同志兼任。两人对中心建设负同等责任,签字即生效,签字即履责,签字即担命……”

念到这儿,李建军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张凡看着他:“李院长,笔在这儿。”

一支黑色签字笔静静躺在任务书右下角。

李建军盯着那支笔,像盯着一枚即将引爆的雷管。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还在办公室抽屉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二十年前油城医院第一任院长手写的建院申请,末尾潦草一行字:“此处无山,唯有戈壁;此处无水,唯靠热血。若医者不敢立命,何以立院?”

他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笔身。

就在他拇指即将按下笔帽的瞬间,会议室大门被推开一条缝。

不是护士,不是医生,是个穿蓝色工装裤、戴安全帽的年轻人,额头上还沾着灰白的粉尘,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急切地扫过全场,最后停在张凡脸上。

“张院!”他喘着气,声音劈叉,“炼化二厂刚送来三个急性硫化氢中毒的,一个已经插管,两个还在抢救室——他们说……说刚才查出来,脱硫塔底部法兰垫片老化漏气,漏了整整八小时!”

满室寂静。

连墙上挂钟秒针的咔哒声都消失了。

张凡没看任务书,也没看李建军悬在半空的手,只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

“老马!”他朝分管急救体系的副书记喊,“启动一级响应,所有科室主任立刻到抢救室门口集合!”

“张院!”年轻人又叫了一声,声音发紧,“还有……厂里说,今天白班、中班、夜班一共六十三个人,全在泄漏区待过。他们问……问咱们医院,能不能连夜做血气、肝功、尿常规,还有……还有那个……苯系物代谢物筛查?”

张凡扣白大褂纽扣的手指顿住。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从年轻人汗湿的额角,落到他怀里那个鼓胀的帆布包上。包口松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几叠崭新的检验单——最上面一张印着“油城石化总厂职工健康管理中心”红章,下方手写体注明:“紧急批量检测,优先级:红色。”

他走过去,接过帆布包,没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

很轻。但里面装着六十三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未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命。

“李院长。”张凡把包放在会议桌上,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地板,“笔,还拿不拿?”

李建军没回答。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上桌面。再直起身时,眼角发红,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一把抄起那支笔,啪地按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两厘米处,悬了足足三秒。

然后,重重落下。

墨迹如刀,劈开纸页。

张凡没看他签字,已大步走向门口。经过呼吸科主任身边时,只留下一句话:“你带人,把CT室今早所有肺部影像重读一遍——重点找毛玻璃影、小叶间隔增厚、胸膜下弧线影。不是看有没有病,是看有没有规律。”

呼吸科主任浑身一震,下意识挺直脊背:“是!”

走廊里,张凡脚步不停,白大褂下摆翻飞如旗。身后,抢救室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护士高喊“肾上腺素1mg静推”的声音,混着消毒水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他没回头。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左手始终紧紧攥着那个帆布包,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也像攥着油城医院刚刚接过的,第一份沉甸甸的生死状。

十点四十七分,抢救室门外。

张凡推开双扇门,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硫磺气息直冲鼻腔。三张抢救床呈品字形排开,中间那张床上,插着气管插管的中年男人胸廓正剧烈起伏,监护仪上氧饱和度数字在82%和85%之间反复跳动,像垂死鸟雀挣扎的翅膀。

左侧床边,老马正跪在地板上,一手按压患者颈动脉,一手捏着血压计气囊,眉头拧成死结。右侧床旁,急诊主任正撕开患者衣领,露出脖颈处大片紫绀斑块,喉结下方皮肤下,细密的皮下气肿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无数只小虫在皮下爬行。

张凡快步上前,俯身查看患者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他伸手摸向患者颈侧,脉搏微弱而紊乱。

“血气呢?”他问。

“刚送检!”护士递来一张湿漉漉的报告单,“pH7.18,PaCO2 62,PaO2 58,乳酸8.4——重度代谢性酸中毒合并呼吸性酸中毒!”

张凡目光扫过监护仪,又看向患者脚踝——那里,一道新鲜擦伤渗着淡黄色组织液,边缘皮肤已呈蜡样苍白。

“他摔过?”张凡问。

“是,送来的路上,在厂区台阶上滚了两圈。”护士答。

张凡立刻直起身,转向老马:“老马,立刻联系厂方,查他摔下去的位置!”

老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抓起对讲机吼道:“调度室!立刻查炼化二厂东区三级台阶下方排水沟——有没有硫化氢积聚!重复,查排水沟!”

张凡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第二张床。床上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工,意识模糊,双手无意识抓挠胸前,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污垢。张凡掀开她眼皮,瞳孔对光尚存,但眼球震颤明显。

“她接触时间最长。”旁边年轻医生低声说,“白班,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全程在泄漏区巡检。”

张凡没应声,只解开她衣领,指尖探向锁骨上窝。触到一片异常温热与轻度捻发音。他猛地抬头:“皮肤科!立刻取她颈前、腋下、腹股沟三处皮屑——做真菌镜检和细菌培养!快!”

皮肤科主任一个激灵,抄起器械盘就冲向处置台。

第三张床旁,张凡驻足。

患者是个瘦削青年,脸色灰败,但呼吸平稳,血氧维持在94%。他睁着眼,眼神浑浊,嘴唇无声开合。张凡俯身,将耳朵贴近他嘴边。

“……罐……罐底……垫片……”青年嘶哑吐字,“红……红色……橡胶……不是……不是氟橡胶……”

张凡倏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轮值院长:“李院长!立刻调二厂近五年所有脱硫装置检修记录——重点查垫片更换批次、材质型号、供应商!”

李建军额头汗珠滚落:“是!马上!”

张凡这才直起身,环视抢救室。灯光惨白,映着每张脸上凝固的惊惶与汗水。监护仪红光闪烁,像一串串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从今天起,油城医院抢救室,不收普通病人。”

众人一怔。

“所有床位,只留给三种人。”张凡竖起三根手指,指节分明,“第一,明确职业暴露史的急危重症;第二,同岗位、同区域、同时间段出现相似症状的群体性病例;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的脸,“所有在抢救室里,没能活过七十二小时的工人,他们的尸检报告、病理切片、暴露环境监测数据,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汇总成册,送到我办公室。”

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

张凡转身,走向抢救室角落那台老旧的传真机。它被遗忘在一堆废弃心电图打印纸后面,外壳蒙尘,按键发黄。

他抽出一张空白纸,塞进进纸口。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一串早已刻进骨髓的号码——那是茶素医院病理科主任的专线。

电话通了。

“老周,我是张凡。”他声音平静,“准备接一份加急传真的尸检模板。标题:《石化行业急性化学性中毒死亡病例标准化尸检指南(试行)》。要求:今晚十二点前,把电子版发我邮箱。明早八点,我要看到油城医院第一份按此标准出具的尸检报告。”

挂断电话,张凡没离开。他站在传真机旁,静静看着液晶屏上缓慢滚动的“CONNECTING……”字样,像等待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判决。

窗外,炼化厂的火炬塔依旧燃烧,幽蓝火焰被夜风吹得猎猎摇曳,投在抢救室雪白墙壁上,晃动如泣。

而墙角那台老旧传真机,终于发出一声短促蜂鸣。

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小字:

【RECEIVING… PAGE 1/1】

张凡伸出手,食指悬在“START”按钮上方,迟迟未落。

他知道,这一按下去,油城医院就再也不是谁的附属,谁的包袱,谁的试验田。

它将成为一座界碑。

界碑一侧,是戈壁滩上沉默的厂房与锈蚀的管线;另一侧,是六十三个工人尚未写完的名字,和他们身后,数以万计正在呼吸着有毒空气的鲜活生命。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

传真机齿轮转动,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嗡鸣。

纸张缓缓吐出,洁白,崭新,带着墨香与温度。

张凡伸手,抽出那张薄薄的纸。

纸页右下角,一行小字清晰浮现:

“本指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XX条及WHO《工业毒物暴露致死性评估框架》修订,自签署之日起施行。”

他低头,拿起笔,在签名栏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就像当年,老高把听诊器泡进福尔马林瓶时,写下的那行字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瓶子里装的,不再是沉默的器械。

而是整整一座城,六十三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尚未抵达的、全部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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