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743章 胜利的本质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虽然北宋末年,农民起义或者说造反层出不穷。

身为昏君的赵佶,应该也能习惯并且适应这件事。

可是吴晔既然将水泊梁山正儿八经的提出来,赵佶就不能不重视这个问题。

先生说的事,向来没有...

赵佶搁下手中青瓷茶盏,盏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像一粒露珠坠入深潭。他没抬眼,只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盏沿一道极细的冰裂纹,唇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说书先生正说到紧要处——黄河决口处浊浪排空,泥浆如墨龙翻滚,堤岸崩塌之声震耳欲聋,三十余名壮丁刚攀上溃口边沿,一个浪头打来,人便不见了影儿。台下听客早已屏息,连邻桌掰开酥油饼的手都僵在半空。

“……就在此时!”说书人忽将惊堂木“啪”一声拍得山响,惊得二楼雅间帘栊微颤,“通真先生自上游乘舟而至!那船非铁非木,通体泛银光,竟似一道流云贴着水面疾掠!舟首立一人,素袍未染尘,手执青幡,幡上‘救苦’二字,金线绣成,烈日之下灼灼生辉!”

赵佶终于抬了眼。他眸色极淡,近似琉璃,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天光,澄澈得近乎冷冽。他未笑,亦未叹,只是将目光投向对面静坐的蔡京。

蔡京垂眸,手指捻着一枚温润的和田籽玉扳指,缓缓转动。他须发已半白,可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插在朝堂三十年不倒的旗杆。他听见了,却似未听见;他看见了,却似未看见。直到说书人又一句“先生登堤,踏浪而行,足下水波自动分开,如分海之刃”,他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像一缕被风揉碎的烟。

“陛下。”蔡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无波无澜,“通真先生堵口所用之舟,据恩州水师录档,乃神霄宫所制‘云螭舟’,以桐油浸透九重桑皮纸,覆以精锻薄铜鳞甲,内嵌十二具水力转轮,借潮汐之力而行。非仙法,实匠术。”

赵佶指尖一顿,笑意这才真正漫上眼角:“匠术?蔡公是说,他吴晔不过是个会造船的道士?”

“臣不敢断言。”蔡京微微躬身,袖口滑下一截枯瘦手腕,“然臣遣人暗查过,神霄宫匠坊中确有数十匠人,皆曾供职于汴京将作监。其中三人,十年前因‘奢靡造作、耗铜过巨’之罪,被臣亲手革去差役,逐回乡里。如今……俱在恩州。”

赵佶沉默片刻,忽然问:“那青幡呢?”

“青幡所用青缎,产自蜀中嘉州,染料取蓝草七蒸七晒,辅以石灰固色,民间称‘靛云锦’。幡上金线,非真金,乃以赤铜丝绞银丝,再镀薄金,经年不褪。字迹笔锋圆厚,是道家‘雷篆’变体,但落款印章,刻的是‘神霄玉清万寿宫印’——此印,去年冬,由少府监依陛下旨意,特铸颁下。”

赵佶轻轻一笑,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所以,他吴晔踩的不是浪,是朕钦赐的印?”

蔡京垂目:“印是死物,人是活的。印能盖在幡上,也能盖在奏状上。陈遘昨日递来的急报,末尾附了一纸清单:恩州官仓余粮十七万石,神霄宫私仓调出二十三万石,其中十四万石已平价售予百姓,余九万石,拟充作秋赋预征之本,免去今岁恩州三县夏税及折变。另,神霄宫士三百二十人,分赴各乡,教民掘井三十口,建灰窑八座,配制‘辟秽散’十万包,分发至户;又设‘养疴庐’十二处,收治霍乱、痢疾者千三百余人,死亡者……二十九人。”

赵佶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了一口。茶已微凉。

“二十九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如同念一串无关紧要的市价,“去年汴京太医局报上来的时疫死亡数,是四千六百零七。”

蔡京颔首:“臣已命太医局重审卷宗。另,沧州、博州、德州三地奏报,皆效恩州例,以神霄宫方略防疫。三州合计,霍乱病者凡五千二百一十一人,死者……八十六人。”

酒楼外忽起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呼喝,马蹄声急促如鼓点,由远及近,在楼下勒停。紧接着是甲胄铿锵之声,旋即,一个年轻军官嗓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朗声宣读:

“奉恩州知州陈遘大人钧令!自即日起,恩州全境,禁售水泡粮!凡囤积霉变、受浸发芽、虫蛀鼠啮之谷粟,一律交由神霄宫‘净廪司’验定焚毁!隐匿不报者,籍没家产;勾结商贾、压价强收者,斩!”

话音未落,酒楼内已是一片死寂。方才还津津有味听故事的茶客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摸了摸怀中刚兑来的几枚铜钱——那是今早从恒丰粮行买来的半升“陈米”,米粒泛黄,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土腥气。

赵佶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再次相触,仍是那声“嗒”。

他转向身后一直垂手肃立的童贯,声音很轻:“童大官,你信么?”

童贯面色白净,眉心一点朱砂痣,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他未答信或不信,只恭声道:“奴婢适才收到河北路转运使密报。八日前,沧州盐场有一批‘青盐’入库,账册记为‘神霄宫代储’,实则……那批盐,颗粒粗粝,色呈青灰,含硝量远超常制。沧州盐政司验过,说是‘火炼未尽之残盐’,本该弃置。可神霄宫拿去,掺入石灰、皂角、艾绒,制成‘净手粉’,分发灶户。灶户用后,疥疮、癣疾大减。”

赵佶点点头,忽然问:“吴晔今年多大?”

“回陛下,二十八。”童贯答得极快,“生于元祐三年冬,八字推演,水旺木相,命格属‘天河倒泻’之象。”

“天河倒泻?”赵佶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嗤笑一声,“倒也贴切。他倒的不是天河,是朕的黄河。”

他站起身,玄色常服广袖垂落,袖口金线织就的云龙纹在斜阳下幽幽反光。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棂窗。窗外,汴河上画舫如织,丝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歌女婉转的唱腔,唱的正是新谱的《恩州谣》:“……救苦爷,驾云来,一袋米,四十文,五升不多也不少,老娘抱着孙儿笑……”

赵佶静静听着,目光却越过笙歌,投向北方。那里,是黄河奔涌的方向,也是恩州所在。

“传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室空气骤然一凝,“擢通真先生吴晔,为‘崇宁殿说经法师’,赐紫衣、玉带、金鱼袋。敕建‘神霄玉清万寿宫’于汴京祥符门外,拨内帑五十万贯,择吉日兴工。另,恩州知州陈遘,勤勉恤民,加授龙图阁直学士,兼河北路转运使。其功,朕亲书‘泽被苍生’四字,制成匾额,即日驰驿恩州。”

蔡京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童贯垂首应喏,声音平稳如初。

赵佶却未回头,只望着窗外那艘正缓缓驶过的彩绘楼船,船头悬着一面杏黄小旗,旗上墨书一个斗大的“吴”字,在晚风里猎猎招展。

“还有。”他声音放得更缓,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告诉吴晔,朕记得他提过一句——‘灾前之粮价,当为天下之准绳’。朕准了。自明岁始,天下常平仓粜籴之价,以恩州今岁灾前斗米四十文为基准,三载之内,不得擅增。”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唇边那抹笑意,终于有了点真实温度,却比寒霜更刺骨:“让他好好守着这个价。朕倒要看看,是他吴晔的粮,先吃完,还是……这天下人的嘴,先闭上。”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玄色衣裾拂过门槛,未留半分余韵。

酒楼内,说书先生还僵在台上,惊堂木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楼下,那年轻军官已率兵远去,甲胄声渐渐消散在汴梁暮色里。唯余河风穿堂而过,卷起桌上几张散落的纸片——那是茶博士方才擦拭桌面时,无意扫下的几页旧邸报残页。其中一页,墨迹尚新,赫然是恩州衙门昨夜加急发出的《秋赋预征告谕》,末尾盖着鲜红官印,旁边一行小字,是吴晔亲笔批注:

【民饥则思乱,民饱则思安。今秋不征,来春必叛。与其待其持械叩城,不如予其升斗活命。粮在仓中,是死物;粮入腹中,方为国本。】

风掀动纸角,那行字迹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一道无声的谶语,沉甸甸地,压在整座汴梁城的屋脊之上。

与此同时,恩州城东,神霄宫后院。

吴晔正蹲在一方新砌的砖池旁,池中清水微漾,映着天光云影。他手里捏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随手撒入水中。粉末遇水即散,化作无数细密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水色却愈发清亮,连池底青砖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身旁,岳飞一身便装,腰间未佩刀,只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看着那池水。

“师父,这‘净水散’,真能除尽水中秽气?”他问,声音低沉。

吴晔没抬头,又抓了一把粉末撒进去,看着气泡翻涌:“不能。它只能杀灭七成以上的霍乱弧菌、伤寒沙门氏菌,对寄生虫卵无效,对重金属更无能为力。但它便宜,易制,百姓自己就能配,三天见效。这就够了。”

岳飞默然片刻,忽然道:“师父,陈知州刚派人送来消息,陛下旨意已到汴梁,不日将抵恩州。”

“哦?”吴晔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袖口沾了点白粉,像雪痕,“赐什么?”

“紫衣、玉带、金鱼袋,还有……祥符门外建宫。”

吴晔点点头,伸手掬了一捧池水,就着水流洗了洗手。水很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建吧。”他淡淡道,“不过告诉陈知州,宫观规制,须按《营造法式》最低等‘奉祀小祠’之例,不得逾制。砖瓦木石,须采自恩州本地,不得从他处调运。匠人,尽用恩州流民,工钱照市价,日结。”

岳飞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师父是怕……”

“怕什么?”吴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溅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怕陛下猜忌?怕蔡京构陷?怕童贯窥伺?岳飞,你记住,这世上最不怕人猜忌的,是死人;最不怕人构陷的,是蠢货;最不怕人窥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那棵被雷劈过半截、却依旧抽出新枝的老槐树,树皮焦黑,新叶青翠欲滴。

“……是最忙的人。”

他转身,走向院角一架正在组装的木质器械。那东西形似水车,却无轮辐,中心一根粗大轴杆,两端各接一个青铜铸就的螺旋状物,通体泛着冷硬幽光。

“这是‘螺旋转水机’,”吴晔用手掌丈量着轴杆长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明日开始,在城西废渠试水。引黄河浑水,经此机初滤,再入净水池。过滤后的泥沙,晾干,可烧制砖坯。砖坯烧成,用于重建民舍。一物三用,省工、省时、省粮。”

岳飞走近几步,看着那青铜螺旋,眉头微蹙:“师父,这机括……似与《武经总要》所载‘筒车’迥异。”

“当然不同。”吴晔笑了,指尖敲了敲冰冷的青铜,“筒车汲水,靠水势推动;此机……靠人力摇动。但它的螺旋叶片,角度、曲率、间距,是我按流体力学公式推算出来的最优解。它转动一圈,能搅动十倍于自身体积的泥水,分离效率,是筒车的三倍。”

岳飞怔住:“流体力学?”

“嗯。”吴晔随口应道,已俯身去拧紧一根固定螺栓,青铜螺帽在他指间旋紧,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咔哒”声,“一种……算水怎么流得更快的学问。”

院外忽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诵读声,由远及近: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是神霄宫新设的蒙学,由几个年轻的道童领着灾后幸存的孤儿诵读。稚嫩的声音穿透暮色,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蓬勃的生机。

吴晔停下动作,侧耳听了片刻,脸上那点懒散笑意悄然敛去,只余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岳飞。”他忽然唤道。

“弟子在。”

“去把库房里剩下的那批‘痘苗’,全部拿出来。不是给小孩种的牛痘,是给大人防天花的‘人痘’。恩州境内,凡十五岁以上、未出过痘者,无论士农工商、僧道乞丐,一律登记,分批接种。”

岳飞一凛:“师父,人痘之险,十中一二……”

“所以才要你亲自督管。”吴晔直起身,目光如古井深潭,“选最稳妥的‘熟苗法’,取愈后七日之痂,研磨成粉,以银管吹入鼻腔。每批接种,必须有三名医师、两名道童、一名厢军校尉共同见证,记录姓名、住址、接种时辰、反应症状。七日之后,再由太医局派驻恩州的医官复核。若有异常,即刻上报陈知州,并……抄送一份,加急递往汴梁。”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枚钉子,狠狠楔入暮色之中。

岳飞深深一揖:“弟子领命。”

吴晔没再说话,只重新俯身,专注地检查着那架尚未完工的螺旋水机。夕阳西下,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之外,融入恩州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里。

那灯火明明灭灭,温暖,微弱,却执拗地亮着,仿佛在无声宣告——

天灾可以冲垮堤岸,却冲不垮人心垒起的墙;

瘟疫可以夺走生命,却夺不走活着的人,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而吴晔蹲在那池净水旁,看着水波荡漾,倒映着整个天空。

天很高,云很淡。

水很清,影很深。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大学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历史不是任人涂抹的白板,而是坚硬的岩石。你无法改变它的质地,但你可以凿开一道缝隙——让光,照进去。”

此时,恩州城第一颗星,悄然升上了墨蓝色的天幕。

很亮。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
会员推荐
我的谍战岁月
重生之郡主威武
三国:夫人,我乃正经人家
重生后,她成了权臣黑月光
将北伐进行到底
佣兵1929
天赋异禀的少女之无相神宗
我在万历修起居注
大唐天将军
八零小寡妇孕肚回归后,禁欲军少心慌了
摄政王一身反骨,求娶侯门主母
隋唐大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