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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黑雾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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徊响客传递过来的记忆让陈淼获得了许多信息。

这些信息虽然还无法直观地证明东陵的一些事情,但至少能证明,鬼哭峡里的这些鬼祟的来历是有问题的。

徊响客的记忆明显是风喃碎影那些梦境的清晰版本...

陈淼的呼吸骤然一滞,脊椎骨缝里仿佛有冰线游走,从尾闾直刺天灵盖。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把右手缓缓垂向腰侧——那里别着一枚青灰竹牌,表面刻着三道歪斜的阴纹,是巡守令牌,也是此刻唯一能触发鬼市风水局压制的引信。

可他没按。

四道恶意如钉子般楔进他的神识,不是试探,不是窥探,是锁死。那种被猎人盯住咽喉的窒息感,比当年在沧州乱葬岗第一次撞见吊死鬼时更甚。那时他还能逃,能滚,能咬破舌尖喷出血雾遮眼。可现在,他站在癸区最开阔的主平台上,头顶纸罩子滤过的微光泛着病态的黄,脚下每块青石板缝里都埋着血竹竹篾,身后是孔天用白骨垒成的活墙——看似铜墙铁壁,实则已成牢笼。

因为那四道恶意,全来自平台边缘。

左侧摊位后,蹲着个补锅匠,铜锤搁在膝头,锤柄缠着褪色红绳;右侧卖冥钱的老妪佝偻着背,手指捻着一张未剪的纸钱,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前方香烛铺的伙计正往铜炉里添香,青烟袅袅升腾,却诡异地不散不飘;最后一道,来自平台尽头那盏孤零零的琉璃风灯下——灯影摇曳,照出半截青布鞋尖,鞋底沾着新鲜泥点,像是刚从城外野地里踩进来。

四个偷渡者?不,是四个杀手。

陈淼的瞳孔在暗处缩成针尖。镇邪司卷宗里写过,沧州府近十年出现过三次“灯下影”刺杀,每次都是四人组,专挑阴气最盛、术法最难施放的时辰动手,杀人不用符不用器,只凭一口淬了怨煞的“断脉息”。他们不靠术法,所以鬼市禁制压不住他们;他们不修阴身,所以巡守令牌的威压对他们如同清风拂面。

而耗子……耗子根本不是目标。耗子是饵。是钓他这条鱼的钩,钩上还抹着张山、李舟、壬区那两个倒霉蛋的血。

“陈小人,今儿的风不大啊。”补锅匠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陈淼没应,右手拇指抵住了令牌边缘。

“您说,这风要是突然停了,灯影会不会晃?”香烛铺伙计接话,话音未落,琉璃风灯里的火苗猛地一矮,竟真的凝滞在半空,连烟都不升了。

刹那间,陈淼动了。

不是拔令牌,不是退后,而是往前踏半步,右脚 heel 猛跺青石板。轰一声闷响,不是地面震动,而是他脚下三尺内所有血竹竹篾同时爆开!不是燃烧,是活化——五百根血竹篾如赤蛇离巢,瞬间织成一张倒扣的猩红蛛网,兜头罩向平台中央!

四道身影齐齐一滞。

补锅匠的铜锤砸向地面,却砸了个空——蛛网落下的位置,陈淼已不在原地。他像被无形线扯着向后滑退,脊背撞上白骨墙的刹那,整堵墙轰然塌陷半尺,孔天闷哼一声,指骨从墙缝里刺出,十指箕张如爪,硬生生将陈淼往后拽了三步!

“走!”孔天嘶吼,喉头涌上腥甜。

陈淼没走。

他反手抽出左臂袖中那十根特制竹篾——与箱中血竹不同,这十根通体漆黑,篾丝里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线,是孔月昨夜塞给他时特意叮嘱“只准此刻用”的【缚阴引】。

他甩臂,十根黑篾如毒蜂出巢,分射四人眉心。

补锅匠扬锤格挡,锤面嗡鸣震颤,却见那黑篾撞上铜面竟如水入沙,瞬间没入锤体,下一瞬,锤柄上浮出密密麻麻的银线脉络,顺着锤柄疯长,眨眼缠上他手腕!老妪急退,枯爪般的手去撕脸皮,想揭下伪装,可指尖刚触到面皮,黑篾已顺着她鼻腔钻入,她猛地仰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咯咯怪响;香烛铺伙计转身欲遁,后颈却骤然一紧——一根黑篾已绕颈三匝,勒进皮肉,血珠顺着银线往下淌;最后一人抬脚欲踩灭风灯,鞋底离灯罩尚有半寸,足踝处已裂开一道血口,黑篾从伤口钻入,顺腿骨疾走,所过之处皮肉翻卷,露出森白胫骨!

“啊——!”四声惨嚎几乎叠成一声。

但陈淼的脸色却比他们更白。

因为他看见,四人脖颈、手腕、脚踝处渗出的血,落地即燃,烧起幽蓝火焰。火苗舔舐青石板,竟蚀出细密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底下暗河奔涌的呜咽声——那是癸区地脉的节点!血竹篾能缚阴,可这黑篾……分明在引动地脉反噬!

“你疯了?!”孔天目眦欲裂,“这是要炸穿癸区地脉?!”

陈淼没答,左手已按上自己左胸。那里,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烙印正灼灼发烫——是三年前在星墟鬼市入口被鬼市管理者亲手烙下的【守界契】。此刻烙印边缘,正有墨色纹路如活物般蔓延,顺着肋骨爬向心脏。

他在赌。

赌这四人敢在鬼市杀人,必带了能隔绝守界契反噬的秘器;赌他们身上藏着比耗子通道更邪门的退路;赌他们……根本不是来杀他的,而是来替耗子打掩护的!

果然,就在地脉裂痕扩大到碗口大小时,琉璃风灯“啪”地炸裂!不是灯罩碎,是整盏灯化作齑粉,灯芯里爆出一团浓稠如墨的雾气,雾气翻涌,竟凝成一只独眼虚影,眼瞳竖立,金黄如蛇!

耗子来了。

不是从洞口,不是从摊位后,是从灯里。

独眼扫过四具抽搐的身体,金瞳里没有怜悯,只有算计。它缓缓转向陈淼,瞳孔收缩成一线,忽然开口,声音却是八个重叠的童音:“陈阳巡守,你拆了我的灯,可赔得起沧州城七十二坊的香火?”

陈淼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灯是你点的,火是你引的,地脉是你凿的……你问我要赔偿?”

独眼虚影微微一怔。

就在这半瞬的停滞里,陈淼左手猛地撕开自己左胸衣襟,露出守界契烙印,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插向自己心口!

“呃啊——!”

皮肉绽开,鲜血狂涌,可涌出的血竟是暗金色,带着灼热硫磺气息。那血滴落青石板,溅起的不是血花,是细小的金焰。金焰落地即燃,顺着地脉裂痕逆流而上,所过之处,幽蓝火焰尽数熄灭,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独眼虚影发出刺耳尖啸,金瞳剧烈震颤:“守界契自焚?!你不要命了——”

“命?”陈淼咳着金血,嘴角却扯出笑,“我早把命押在癸区了。”

他心口的守界契烙印正在崩解,墨色纹路寸寸断裂,可每断一分,他周身便亮起一道血线——那是埋在平台下的血竹竹篾被金血激活,自发浮空,如赤龙盘绕。五百根竹篾,此刻尽数悬停,篾尖齐齐指向独眼虚影!

“孔天!”陈淼暴喝。

白骨墙轰然坍塌,孔天整个人撞破骨墙冲出,全身骨骼尽皆外翻,肋骨如翅,脊椎如矛,头颅后仰,下颌骨咔嚓脱落,露出黑洞洞的口腔——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青玉骰子,骰面刻着“癸”字,正疯狂旋转!

“掷!”孔天怒吼。

骰子脱口飞出,撞上第一根血竹篾。

砰!

血竹篾炸开,不是碎裂,是化作漫天血雨,雨滴落地即凝,凝成无数细小傀儡,手持竹刀,齐刷刷砍向独眼虚影!

第二根篾炸,凝成血丝,如网兜向虚影双目!

第三根……第四根……

独眼虚影终于慌了。它猛地向后退,可身后哪有退路?平台边缘已被血傀儡围死,头顶纸罩子不知何时已被血丝穿透,发光石的光芒染成妖异赤红。它想遁入灯影,可灯已碎;想钻地脉,地脉已被金血封死;想唤耗子同党,可四具躯壳早已僵直,七窍流血,黑篾银线正一寸寸绞紧他们的魂魄!

“你……你不是陈阳!”独眼虚影的声音开始变调,金瞳里映出陈淼胸前崩解的守界契,以及契下缓缓浮现的另一枚烙印——那烙印形如棺盖,盖上刻着三个小字:丧葬司。

陈淼抹去唇边金血,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前,我签的不是巡守契,是丧葬司的‘守棺契’。癸区不是我的棺材,你们……”他顿了顿,血竹篾已织成最后的牢笼,将独眼虚影困在方寸之间,“……不过是第一批陪葬的。”

独眼虚影发出最后一声哀鸣,金瞳爆裂,墨雾溃散。

可就在它彻底消散的刹那,陈淼心口突然一凉。

一把薄如蝉翼的骨匕,从他背后透胸而出,匕尖滴落的血,竟比他自己的金血更浓、更黑。

他慢慢转头。

孔天站在他身后三步,右手握着骨匕,左手却死死攥着自己右腕——那里,一道墨色藤蔓正顺着皮肤往上疯长,藤蔓末端,赫然连着独眼虚影溃散前甩出的最后一丝雾气。

“对不住……”孔天声音嘶哑,眼白已爬满蛛网般的黑纹,“它……在我骨头里……养了三年……”

陈淼看着那把骨匕,忽然笑了。他伸手,握住匕身,猛地一拧!

咔嚓。

骨匕寸寸断裂,可断裂的碎片并未坠地,反而悬浮空中,片片翻转,露出背面刻着的蝇头小字——全是《丧葬仪轨》残篇。最后一片碎刃上,写着一行朱砂小字:“棺成之日,守棺人自为椁。”

陈淼抬手,将所有碎刃按回自己心口。

血肉自动愈合,碎刃沉入皮下,与守界契崩解后的余烬融为一体。他胸口的烙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微型棺椁浮雕,棺盖缓缓闭合。

平台陷入死寂。

血傀儡静止不动,血竹篾悬停半空,连风灯残骸里飘出的灰烬都凝在了半空。

唯有孔天踉跄后退,撞在白骨墙上,喉头咯咯作响,黑纹已爬至下颌。他艰难抬起左手,掌心摊开——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青玉骰子,骰面“癸”字正缓缓褪色。

“陈……淼……”他吐出最后两个字,瞳孔扩散,身体却未倒下。他的脊椎骨节一根根凸起,顶破皮肉,如白骨刺丛生,最终撑起一副半透明的骸骨轮廓,轮廓之中,隐约可见陈淼的身影。

陈淼没去看他。

他弯腰,拾起补锅匠掉落的铜锤。锤柄红绳还在轻轻摆动。他扯下红绳,浸了自己心口渗出的金血,然后走向琉璃风灯残骸。那里,墨雾消散处,静静躺着一枚黄铜铃铛,铃舌是一截缩小的指骨。

他拿起铃铛,系上红绳,轻轻一摇。

叮。

声音极轻,却让整个癸区平台为之一颤。所有摊位的帷幔无风自动,所有香烛的火苗齐齐朝向铃铛方向弯曲。远处,壬区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狼嚎——那是壬区巡守的鬼身外象,竟在铃声中匍匐在地。

陈淼将铃铛挂在自己腰间。

这时,他才终于回头,看向孔天化作的那副骸骨轮廓。轮廓中,陈淼的影像正缓缓抬手,指向平台尽头——那里,青布鞋尖消失的地方,青石板上多了一行湿漉漉的脚印,脚印边缘,泥土翻新,还带着野地里特有的腥气。

耗子没走远。

它就在城外,等着接应那八个人。

陈淼迈步,走向那行脚印。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板都浮现出暗金纹路,纹路如血脉般延伸,最终连向癸区入口的溶洞。洞口白骨墙早已崩塌,可洞壁上,却新凝出无数细小的棺钉,钉尖朝外,寒光凛凛。

他经过孔天骸骨时,停了一下。

骸骨轮廓中的影像也停下了。

两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静静对视。

陈淼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守棺人……从不守活人。”

话音落,他抬脚,踩碎了第一枚棺钉。

叮——

腰间铜铃再响,这一次,声音里裹着金铁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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