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13日,美国东部时间上午八点三十分,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在贝弗利希尔顿酒店正式宣布了第63届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提名名单。
《蝙蝠侠:侠影之谜》一共拿到四项提名。
剧情类最佳影片。
最佳导演,郑辉。
剧情类最佳男主角,克里斯蒂安·贝尔。
最佳原创配乐,郑辉。
这个成绩本身并不出人意料,自六月全球上映以来,《蝙蝠侠:侠影之谜》在商业层面拿下了全球七亿八千万美元票房,在口碑层面获得了所有主流媒体的盛赞,被多家机构列入年度十佳。
名单公布后不到十分钟,美联社、路透社、《综艺》《好莱坞报道者》等媒体便先后发出快讯。
华纳影业的官网也在第一时间换上了深色庆祝海报,四项提名被整齐地列在蝙蝠标志下方,其中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男主角三项用金色字体突出显示。
《蝙蝠侠:侠影之谜》的北美票房早已落定,全球票房也完成了绝大部分市场的放映。
它的商业成绩无可争议,真正让华纳在意的,是这部电影能不能在颁奖季走得更远。
漫改电影一直有个尴尬处境。
它们可以卖出惊人的票房,可以制造世界级的流行文化符号,却很难真正进入传统奖项的核心视野。
评委们往往愿意把最佳视觉效果、最佳音效、最佳化妆之类的技术奖项交给漫画电影,却不愿意承认这种类型片拥有争夺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的资格。
郑辉打破了这道无形的墙。
五项提名里,有三项属于最核心的剧情类奖项。
这意味着金球奖评委至少承认,《蝙蝠侠:侠影之谜》并不只是一部穿着漫画外衣的商业大片,它拥有严肃电影的叙事强度、人物深度和作者表达。
华纳高层当天上午专门召开了一次短会。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投放着完整提名名单,制片部门、市场部门和公关部门的负责人全部到场。
“我们拿到了想要的结果。”
负责颁奖季公关的副总裁用笔点了点屏幕:“最佳影片、导演、男主角,三个核心提名全部进了。接下来的目标不是金球奖本身,而是利用金球奖扩大奥斯卡评委的观影覆盖率。”
另一名高管问道:“郑什么时候回洛杉矶?”
“暂时没有确切日期。”
“他的经纪人怎么说?”
“理查德说,郑最近在中国有私人事务,不确定能不能出席颁奖典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副总裁皱眉道:“最佳导演提名人不参加金球奖?”
“不是确定不参加,只是暂时无法确认。”
“尽量说服他,他只要出现在红毯上,就是新闻。更何况这届金球奖的亚洲面孔很多,媒体会把他放在最中心的位置。”
负责公关的人点头:“我会继续和CAA沟通,但郑的个人决定很难改变。理查德只能建议,不能替他答应。
这话一说,其他人便没再多讲。
郑辉不是普通导演。
华纳能在项目上和他谈条件,能通过合同约束拍摄和交付,却很难干涉他在项目之外的私人安排。
何况《蝙蝠侠:侠影之谜》已经上映,票房大获成功,续集还要靠他推进。真为了一个金球奖晚会和他闹得不愉快,得不偿失。
在北美媒体集中讨论《蝙蝠侠》的突破意义时,华语媒体很快发现,这一届金球奖提名名单里的华人名字多得反常。
李安执导的《断背山》拿下七项提名,成为整届金球奖最受瞩目的电影之一。
最佳剧情类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原创配乐,最佳原创歌曲,基本覆盖了电影奖项的所有重要门类。
国际章则凭借《艺伎回忆录》获得剧情类最佳女主角提名。
《无极》代表中国大陆,获得最佳外语片提名。
《功夫》代表中国香港,同样获得最佳外语片提名。
再加上郑辉和《蝙蝠侠:侠影之谜》的四项提名,一眼扫过去,提名名单里到处都是中国媒体熟悉的名字。
当天傍晚,国内门户网站已经打出了专题标题。
“华人电影热爆金球奖!”
“郑辉、李安领衔,华人电影人齐聚金球!”
“郑辉四项提名,李安七项提名,国际章冲击剧情类影后!”
“《无极》《功夫》会师最佳外语片,中国电影迎来最强金球年!”
媒体显然不会满足于单独报道每一部电影。
把所有华人电影人放到一起,制造一种集体崛起的宏大叙事,才最能吸引读者。
一时间,郑辉、李安、国际章、陈凯歌,周星驰的照片被拼在同一张新闻配图上。
几个人从未在一起拍过合照,编辑便各自截取红毯照片,再用金球奖奖杯放在正中央,硬是做出了一张“华人军团出征好莱坞”的效果图。
天涯社区的影视板块,一个名为《金球奖提名名单华人解读》的帖子在半天内涌入了数千条回复。有人兴奋,有人分析,有人争论各部电影的胜算。
讨论最集中的两个焦点,一是郑辉的《蝙蝠侠》对阵李安的《断背山》,谁能拿下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二是国际章能不能凭借《艺伎回忆录》拿下影后。
前者一边倒地认为李安胜面更大。《断背山》七项提名的数量优势明显,加上这部电影在颁奖季的口碑热度持续攀升,而《蝙蝠侠》虽然票房碾压,但超级英雄电影在传统颁奖季评委中的接受度始终有限。
后者的讨论则更为复杂,牵扯到国内对《艺伎回忆录》这部电影持续数月的争议。
提名公布的次日上午,郑辉接到了华纳影业颁奖季公关部门的电话,对方转达了几家美国媒体的采访请求。郑辉挑了一家接了。
电话那头的记者是《综艺》杂志的资深娱乐记者,开口便问道:“郑先生,恭喜获得四项提名。您如何看待今年金球奖上华人电影的集体爆发?”
郑辉回道:“谢谢,我只能说很荣幸能和这么多优秀的华人电影人同台。”
“您会出席一月十六号的颁奖典礼吗?”
郑辉回道:“目前还不确定,最近国内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可能无法抽身。”
记者追问了几句关于《蝙蝠侠》续集的计划和对李安《断背山》的看法,郑辉简短回应后便结束了通话。
不去金球奖的原因很简单。
在外界认知中,范彬彬目前人在美国。
如果郑辉高调出席金球奖颁奖典礼,红毯上独来独往,没有范彬彬陪同,按照娱乐媒体捕风捉影的本事,用不了第二天就会出现各种标题:
“郑辉金球奖独自出席,范彬彬去向成谜”
“疑似情变?范彬彬缺席郑辉重要场合”。
这些猜测一旦发酵,就需要额外的公关资源去平息。
而范彬彬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公开露面佐证任何说法,为了一个颁奖典礼增加暴露风险,不值得。
金球奖缺席颁奖典礼完全不会影响最终的评选结果,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的评委投票早在颁奖典礼之前就已经完成。
真正损失的只是曝光和社交机会,而这些对郑辉来说,不重要。
......
提名名单公布后,好莱坞的颁奖季公关机器开始全速运转。各大制片厂的FYC (For Your Consideration)广告铺天盖地,贸易刊物上全是电影海报和主演特写。
而在大洋彼岸的中国国内,另一场公关战同样打得热火朝天。
12月15日,也就是提名公布后的第二天,多家媒体发布了国际章的专访文章。
新浪娱乐的标题是《章子怡:这个提名属于中国电影》。
文中,国际章用深情款款的措辞表达了对提名的感受。
“我非常感恩,这个提名不仅仅属于我个人,它属于所有为中国电影走向世界而努力的人。”她在采访中如此说道。
搜狐影视的标题则是《章子怡金球奖创历史:第一位获得剧情类最佳女主角提名的中国内地女演员》。
这篇报道花了大量篇幅强调“第一位”这三个字的历史意义,反复渲染这是“华人女演员在好莱坞主流颁奖体系中的最高成就”。
南方都市报的专访措辞更为感性:“从中央戏剧学院的一个普通女孩,到站在好莱坞金球奖的舞台上和和查理兹·塞隆、菲丽希缇·霍夫曼同台竞争影后,章子怡走了整整九年。
这九年里,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这些通稿在两天之内密集铺开,数量之多、覆盖面之广、口径之统一,明显是经过精心策划和系统安排的。
通稿的核心策略只有一条:将舆论焦点从“中国女演员演日本艺伎”这个争议性话题,转移到“为中国电影争光”这个安全叙事上。
自从2005年年中《艺伎回忆录》开拍以来,围绕三位华人女星出演日本艺伎的争议就从未平息过。
最初的争论还算理性。有人认为演员的职业就是扮演不同的角色,不应该用民族情感绑架创作;
也有人认为在抗战胜利六十周年这个特殊节点,中国女演员出演日本艺伎确实不合适。双方各执一词,尚在可控范围内。
但到了2005年11月,电影宣传期间流出了数张所谓的“激情剧照”,画面中国际章与日本男演员有亲密接触的镜头。这些剧照曝光彻底引爆了网络舆论。
天涯、西祠胡同、猫扑,所有主流论坛都被相关帖子刷屏。
“有辱国体”。
“丢了中国人的脸”。
“卖身、卖国,千刀万剐不为过”。
这些极端言论虽然不代表主流观点,但它们的声大,传播快,在互联网舆论尚缺乏有效管理的年代,它们主导了公众对这部电影的第一印象。
国际章看到这些评论后,脸色很难看。但这是她们早有预料的事情,她没说什么。
纪灵灵的应对策略是冷处理,不回应、不辩解、等热度过去。现在金球奖提名的消息出来,翻转时机到了。
只要能成功地将叙事从“演日本艺伎丢脸”转换成“凭借精湛演技获得国际认可,为中国争光”,之前所有的骂声都能被重新诠释为她顶着压力坚持,最终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纪灵灵通稿的原始方案,其实远比最终发出的版本更具攻击性。
在她最初拟定的公关策略中,有两篇重点稿件。
第一篇的标题拟定为《是非留给历史评说,她只选择为角色燃烧》。
第二篇的标题更为直接:《顶着亿万骂名,她为中国女演员闯出一条血路》。
两篇稿件的内文逻辑如出一辙,都在暗中做一件事:拉踩。
将高媛媛和范彬彬当初拒绝《艺伎回忆录》的选择,扭曲成“被保护得太好”“不敢冒险”“温室里的花朵”。
反过来,将国际章塑造成一个没有背景,只身闯入好莱坞虎穴、用演技征服世界的孤胆女侠。
高明的卖惨,高明的拉踩。
文章不会直接写高媛媛和范彬彬是因为有郑辉撑腰才能挑剔角色,但每一个段落、每一个措辞,都在引导读者自行得出这个结论。
“有些人有条件选择只演中国人的角色,有些人没有这种奢侈。”
“在好莱坞,没有人会为你量身定做一个完美的华人角色,你只能在有限的选择中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没有任何人替她铺路,她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用脚走出来的。”
这些话单独拎出来,都没有直接点名,都可以解释为对自身经历的感慨。
但放在高、范公开拒绝《艺伎回忆录》的语境下,每一句都是一支暗箭。
纪灵灵对这两篇稿件非常满意,她认为时机恰到好处:金球奖提名刚出来,舆论关注度最高,这个时候把高、范踩下去,既能为国际章造势,又能顺带给那些之前骂她的人一个暗示。
你看,那些说拒绝是正确选择的人,她们拿到什么了?
而我们呢?我们拿到了金球奖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