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上午,TGV高铁从巴黎里昂车站出发,一路向南穿过法国腹地。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逐渐变为连绵的葡萄园和薰衣草田,再到地中海沿岸的赤褐色岩壁与碧蓝海面。
郑辉靠在座椅上,面前摊着一份《银幕》杂志。
这是戛纳电影节期间发行量最大的行业刊物,每年五月中旬开始每日更新,从入围片分析到场刊评分,无所不包。
今年的封面是一组入围导演的拼贴肖像,郑辉的照片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下午一点多,列车抵达戛纳。
郑辉和范彬彬的抵达没有刻意低调。
戛纳不是洛杉矶,也不是京城。电影节期间的公开行程越透明,反而越容易管理。
组委会安排的礼宾车直接停在车站侧门,安保人员挡出一条通道。
摄影记者疯狂按快门。
“Bingbing!”
“Zheng! Here!"
“Fan! Lookhere!”
郑辉和范彬彬一起走出去坐上车,两人没有牵手,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就像最自然的同行关系。
从车站到酒店的路上,能明显感觉到这座小城已经进入了电影节模式。
海滨大道两侧挂满了巨幅电影海报,各国媒体的直播车停在路边,穿着正装的工作人员和背着长焦镜头的摄影师随处可见。
他们入住的是马丁内兹酒店,戛纳电影节期间最核心的几家酒店之一,与电影宫步行距离十几分钟。
迪奥每年都会在这里包下整整一层作为品牌专用空间,范彬彬作为未来的全球代言人,自然被安排在迪奥包层的最好套房里。
郑辉的房间在楼上两层,是酒店的总统套房,电影节官方给他定的酒店。两人虽然住同一栋建筑,却在不同楼层,进出使用不同的电梯通道。
在公开场合,他们是导演与女主角的工作关系;在私下,酒店内部的垂直距离足够保证他们可以见面,但不会被守在大堂的狗仔拍到任何暧昧画面。
郑辉进房间后,先简单冲了个澡,换了一身便装,随后开始看何岩送来的日程确认表。
范彬彬则完全没有休息时间,她一进房间,就被等候已久的团队包围了。
迪奥的巴黎工坊在一周前就把今晚开幕式红毯的礼服送到了戛纳,此刻正挂在卧室的专用衣架上,外面罩着防尘袋。
旁边的梳妆台上,整齐摆放着萧邦珠宝提供的全套首饰,耳坠、项链、戒指和手镯,每一件都用单独的天鹅绒盒子装好。
化妆师是迪奥指定的法国团队,一位首席化妆师和一位助手,专门从巴黎飞过来。发型师则是范彬彬自己的御用团队,从京城带来的。
整个化妆换装的流程被精确到了每一个时间节点。
下午四点到四点半:卸妆清洁,敷面膜,做基础护肤。
四点半到五点:底妆。
五点到五点四十分:眼妆和唇妆。
五点四十分到六点二十分:发型。
六点二十分到六点四十分:换礼服,佩戴珠宝。
六点四十分到七点:整体检查,补妆,拍摄定妆照。
七点到七点二十分:休息,等待出发。
七点半:出发前往电影宫。
这套流程是小云和迪奥公关团队反复讨论后确定的。三个半小时的准备时间,对于一场戛纳开幕式红毯来说并不算长。
有些女星会提前五六个小时开始准备,但范彬彬的团队效率很高,每个人各司其职,不会出现返工和犹豫。
范彬彬坐在化妆椅上,面膜贴在脸上,闭着眼睛。化妆间里只有化妆师轻声用法语交流的声音和工具碰撞的细微响动。
与此同时,电影宫对面的新闻中心里,一场记者会正在进行。
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半,第5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评审团正式亮相。
今年的评审团主席是王家卫。
这个任命在年初公布时就引起了广泛关注。王家卫是第一位担任戛纳主竞赛评审团主席的华人导演,这本身就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而更让中国媒体兴奋的是,评审团九名成员中,还有另一位中国面孔,国际章。
评委会的构成有其固定规则。九名评委中,主席拥有推荐部分人选的权力,另一部分则由电影节官方直接选聘。
国际章究竟是王家卫推荐的,还是电影节方面独立选择的,外界无从得知。
但考虑到她与王家卫在《2046》中的合作关系,以及她此前在好莱坞颁奖季积累的国际知名度,无论哪一方提名她都说得通。
评审团见面会在电影宫二楼的新闻厅举行,九名评委依次落座长桌后方,面对着几百名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
王家卫坐在正中央,依然戴着墨镜。他的左边是莫妮卡·贝鲁奇,右边是蒂姆·罗斯。国际章坐在长桌的靠右位置,面带得体的微笑。
记者会进行了约四十分钟。大部分问题围绕评审标准、选片口味和评委个人期待展开。
王家卫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诗意而模糊,用英语夹杂着偶尔的粤语,语速很慢,每句话之间留着长长的停顿。
当一位法国记者问到:“王导,今年主竞赛中有郑辉导演的新片《女人的碎片》,您对这位同为华人的年轻导演有什么看法?”
王家卫慢慢地说:“我很羡慕他。”
全场安静了下。
“郑辉拍片,又快又好。这是我一直学不来的事情。”
在场记者笑了起来,王家卫以拍戏慢、周期长著称,《花样年华》拍了十五个月,《2046》前后断断续续拍了好多年年。
他说自己学不来郑辉的速度,在场的人都能听出这句话里既有自嘲,也有真心实意的赞赏。
他又补充道:“作为评审,我会认真看每一部入围的电影。包括郑辉的这部,我很期待。”
记者又追问了一句:“那您对另一部中国影片,楼烨导演的作品有什么看法?”
王家卫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简短地说:“每部电影都会被平等地观看和评判。”
一笔带过,不做任何额外评价。
在场的记者们都心知肚明,楼烨的这部电影属于违规参赛,他在没有取得国内公映许可证的情况下被送来戛纳参赛。
但戛纳选片是由电影节方面独立决定的,中国的行政禁令对戛纳没有法律约束力。影片能入围,说明戛纳的选片委员会认可了它。
这种灰色地带的微妙,评审团成员不方便公开讨论,记者们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坐在王家卫身旁的国际章,面带微笑地听完了这段问答。
这种被全球电影媒体注视的感觉,她早已不陌生。
《卧虎藏龙》之后,她走过太多红毯。
奥斯卡、金球奖、柏林、戛纳、威尼斯,还有好莱坞大大小小的颁奖季活动。她知道镜头什么时候会扫过来,也知道怎样坐,才能显得放松而不懈怠。
可今天,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因为这一次,位置变了。
以前的她,是被评审的人,是坐在台下等待命运宣判的演员。
今天,她成了评审。
而即将被她评审的人,是范彬彬。
当她得知《女人的碎片》入围主竞赛单元,当她看见范彬彬的名字出现在演员表第一位,当她从不同渠道听说那段长达二十多分钟的分娩长镜头有多么惊人时,每一条消息,都在她心里激起一层新的波澜。
风水轮流转。
几年前,她还把范彬彬看作一个靠漂亮脸蛋和电视剧曝光往上爬的女演员。
那时候,她有《卧虎藏龙》,有张艺谋,有李安,还有一扇已经被敲开的好莱坞大门。
无论名望、资源还是国际影响力,范彬彬都和她不在同一档次。
可这几年,局面一点点变了。
范彬彬有了《我的野蛮女友》,有了《英雄》,有了亚洲商业市场,有了迪奥,又有了《穿普拉达的女王》。
就连高媛媛,也凭借《独自在夜晚的海边》一举拿下柏林影后。
而她自己,虽然靠《艺伎回忆录》获得了金球奖剧情类最佳女主角提名,却也因为那部电影承受了巨大的争议。
她努力把外界的叙事引向为中国女演员争光,可网络上的那些骂声,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现在,范彬彬带着郑辉为她量身打造的《女人的碎片》来到了戛纳。
而她,坐在评审席上。
这当然是一个难得的位置。
评审团席位意味着荣耀,也意味着权力。
戛纳的奖项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学投票。评委之间会讨论,会争辩,会说服,也会妥协。
一个足够坚定的反对意见,只要论据充分、表达有力,确实有可能左右其他评委的判断,甚至改变某个奖项最终的归属。
可问题也正在这里。
如果电影真的很好,如果范彬彬真的演得足够出色,如果其他评委看完之后,都认为她配得上最佳女演员,自己要阻止吗?
又能以什么理由阻止?
说她演得不够好?
面对一个不间断的分娩长镜头,面对一部由金棕榈、金狮奖得主,以及奥斯卡影帝兼最佳导演亲自操刀的冲奖片,她若站出来强烈反对,其他评委会怎么看她?
他们会认为她是在坚持专业判断,还是会觉得她在借机打压同胞,公报私怨?
更关键的,是郑辉。
她不相信评审团会议里的内容会永远密不透风。
规定是规定,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密封的房间。
以郑辉如今在国际电影界的地位和人脉,他若真想知道评审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未必拿不到消息。
哪怕得不到完整的讨论内容,只要有只言片语流出去,只要有人告诉他,国际章在会议上强烈反对范彬彬拿奖,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
她真的有必要为了一时意气,和郑辉结仇吗?
吴语森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里。
那不是捕风捉影的八卦,也不是媒体添油加醋的传闻,而是一场真正发生过的行业震动。
郑辉平日里看上去温和,很少公开撕破脸,可一旦有人碰到他的底线,他下手从来不会留情。
国际章不想亲自验证一次。
可让她毫无芥蒂地看着范彬彬在戛纳拿下影后,她同样做不到。
于是,她只能安慰自己,也许事情根本不会走到那一步。
也许范彬彬演得没有传闻中那么好。
也许那段二十多分钟的分娩长镜头只是宣传噱头,真正放到银幕上,会显得过分用力,会失控,会暴露她表演功底上的不足。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国际章自己便知道,希望很小。
郑辉不是那种会拿粗糙作品来戛纳碰运气的人。
而那场分娩长镜头,也绝不可能只是一个随意堆砌出来的卖点。
哪怕暂且不谈表演是否足够精彩,仅仅是完成这样一场戏,对任何演员而言,都已经足以引起评审团重视。
镜头再次扫过评审席,国际章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那就先享受现在吧。
至少此时此刻,她坐在戛纳电影节主竞赛评审团的席位上,聚光灯照在她脸上,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将镜头对准了她。
她是这一届戛纳电影节的评审团成员,是被国际电影节体系正式承认的中国女演员。
这份荣耀是真的。
别的,等看完电影再说。
下午六点整。
戛纳电影宫前的红毯区域已经完全就绪。
台阶覆盖着红色地毯,两侧是层层叠叠的媒体看台,长焦镜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排黑色的炮管瞄准了红毯入口的方向。
看台后方是铁栏杆围起来的公众区域,数千名影迷和游客已经在那里等了一整个下午。他们举着各种语言写的标语牌,手里攥着海报和签字笔,兴奋地交头接耳。
开幕式的红毯流程有严格的顺序安排,按照惯例,评审团成员率先登场。
王家卫走在最前面,其他评委跟在后面,依次通过那段著名的二十四级台阶。
国际章穿着一件红色色长裙,在台阶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评委都长一些。
她面对闪光灯的姿态游刃有余,她在好莱坞颁奖季积累的红毯经验,在这里同样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