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第一声铳响撕裂了朝阳门内沉闷的空气,硝烟如灰雾般腾起,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鸟铳齐发的轰鸣连成一片,震得城楼砖缝里的积雪簌簌抖落。蒋兴冲在最前,左肩中了一弹,皮甲被铅丸撞得凹陷下去,血从锁子甲缝隙里渗出来,温热黏腻。他咬住牙关没吭一声,右手长枪却仍稳稳横扫,将一名扑来的净军太监挑翻在地,枪尖顺势一压,刺入对方咽喉,喉管迸裂,黑血喷溅在他玄色披风上,像泼洒的墨。
身后八百净军已倒下三十余人,余者未退半步,反倒因袍泽惨死而目眦尽裂,嘶吼着往前涌。他们不是兵,是太监,是宫中厮役,是被朱由检亲自挑出、赐甲授刀、命其持械守皇城的“净军”。他们没有战阵经验,却有比寻常士卒更炽烈的忠与怖——怕失职而死,更怕辜负天子托付而死。有人边跑边哭,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咸涩发苦;有人把刀鞘塞进嘴里咬住,以免冲锋时失声乱了阵脚;还有人干脆卸下头盔,用布条死死勒紧额头,任鲜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只求清醒再清醒一点。
“放箭!放箭!别让她们近身!”王承恩在甬道口跳脚大吼,声音劈了叉。他身旁岳州营的弓手早被这疯虎般的净军逼得手忙脚乱,第二轮箭雨射得散乱,几支歪斜着擦过蒋兴耳畔,钉入她身后一名净军太监的胸膛。那人闷哼一声,踉跄两步,竟仍举刀朝前劈去,刀锋砍在青砖上火星四溅。
蒋兴眼角余光瞥见朱纯臣正欲翻身跃上马背,那匹枣红马已被火药熏得焦躁不安,刨蹄嘶鸣。她猛地蹬地,纵身一跃,竟在距马尾三步之遥时凌空腾起,左手抓住马鞍后鞧,右手长枪如毒蛇吐信,直搠朱纯臣后心!
“噗嗤——”
枪尖贯甲而入,自左肋穿出,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朱纯臣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咯咯”作响,低头看见枪尖上悬着自己半截肠子,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他张了张嘴,想喊“护驾”,却只涌出一口血沫,混着唾液滴在马鞍上,洇开一朵暗红小花。
“朱纯臣伏诛!降者免死!”
蒋兴拔枪,朱纯臣尸身轰然坠地,砸起一片尘雪。她声音不高,却穿透铳声箭啸,清晰入耳。朝阳门内霎时死寂一瞬——京营将士握着长矛的手微微发颤,有人下意识松开了扣住扳机的食指,鸟铳哑了火。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蒋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咚!咚!咚!
不是鼓点,是铁甲撞击之声。自西直门方向,一队重甲步卒正踏着碎雪而来。当先一面玄底金蟠龙旗猎猎招展,旗杆顶端赫然悬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此前于广宁门、宣武门妄图献城的王之心、贾琰华,以及另一名司礼监秉笔太监。为首将领身披五十六斤山文字甲,肩覆双螭吞口护膊,腰悬斩马刀,面甲覆至鼻梁,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扫过朝阳门内乱象。
“永平镇标左营,赵铁山奉督师令,接掌朝阳门防务!”
话音未落,赵铁山右臂一挥,身后三百重甲步卒齐齐顿足,盾牌重重砸地,震得城砖嗡嗡作响。他们不发一言,只是缓缓上前,以盾墙为基,长槊如林刺出,槊尖寒光凛凛,森然指向甬道内所有持械之人。岳州营官兵下意识后退半步,连王承恩也勒马侧身,避开那片迫人的杀气。
蒋兴喘着粗气,单膝跪地,长枪拄地支撑身体。她肩头伤口血流不止,染透半幅披风,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望向赵铁山:“赵将军,朝阳门尚未归附,周遇吉尚在藏兵洞,朱纯臣虽死,其党羽犹存!”
赵铁山颔首,面具下嗓音低沉如闷雷:“末将已遣游骑绕城探查,周遇吉昨夜寅时已率亲兵缒城西遁,投奔通州去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蒋兴染血的肩甲,“夫人忠勇,督师已知。此间事毕,速回皇极门复命。”
蒋兴一怔,随即抱拳:“遵令!”
她强撑起身,朝身后残存的六百余净军扬声道:“撤!随我回皇极门!”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净军们默然收刀,扶起伤者,拖着疲惫身躯退出朝阳门。没人回头,也没人喧哗,只有甲胄摩擦的窸窣声,像一场无声的潮水退去。
赵铁山目送她们背影消失于街角,这才转身对王承恩道:“王千总,朝阳门暂归永平镇标节制。尔等可回滦州整补,另拨三千步卒,即刻接管东直门、安定门防务。”
王承恩拱手应诺,心中却翻江倒海。他原以为朝阳门是块硬骨头,需鏖战半日方能啃下,谁料朱纯臣自取灭亡,周遇吉临阵脱逃,反倒是这妇人领着一群太监,硬生生撕开一道血口。更奇的是,那赵铁山分明早已布下眼线,坐等渔利,却将首功让与蒋兴——这背后,莫非督师另有深意?
他不敢细想,只策马回营,沿途所见,外城各坊百姓竟已自发担水泼街,清扫炮灰,更有老妪提着陶罐,往汉军哨岗送去热粥。一个缺了半截手指的老汉蹲在街边,用炭条在地上画着歪斜的“冯”字,嘴里喃喃:“冯家军来了,活命有望喽……”
卢龙县衙沙盘前,广宁指尖抹过抚宁县界,眉头拧成疙瘩:“建虏主力已尽数龟缩于昌黎,据探马报,陈锦义亲率两蓝旗精锐驻守昌黎城西十里柳树屯,垒土为寨,深挖壕堑,寨外遍插鹿角拒马,连马匹都难逾越半步。”
王唄叼着根草茎,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怕甚?咱们又不是没打过硬寨。松潘营的撞车早备好了,再加三门佛郎机,轰他娘的!”
“蠢货。”广宁斜睨他一眼,“你当陈锦义是吃素的?他故意弃抚宁而守昌黎,就是要诱咱们深入。昌黎城北有滦河支流,水网密布;南有碣石山余脉,丘陵起伏。咱们若强攻柳树屯,建虏只需一部牵制,主力便能绕道断我粮道。七日前,迁安运来的三万石军粮,现在还卡在滦河西岸渡口呢。”
王唄草茎掉在地上,脸色微变:“那可如何是好?”
广宁不答,只将沙盘旁一封火漆密信推至案前。信封上盖着朱砂“枢密院印”,边缘已微微焦黑——是快马接力,昼夜不息才送至此处。
王唄拆开信,匆匆扫过,忽地瞪圆双眼:“朱总镇罗总镇前锋已抵滦州?!”
“嗯。”广宁点头,“十七万马步精骑,分三路压境:朱总镇率左翼经倴城直插昌黎西北;罗总镇率右翼绕道乐亭,截断建虏东遁海路;中军由督师亲率,明晨卯时,必至昌黎城下。”
王唄霍然起身,一脚踹翻凳子:“好!老子这就点兵!”
“慢着。”广宁按住他手腕,目光如刀,“督师密令,此战不取昌黎城,专破柳树屯。”
“为何?”王唄不解。
广宁抬手指向沙盘上柳树屯西侧一片空白:“此处,无名野滩,滦河故道淤塞百年,芦苇丛生,人迹罕至。但三日前,探马发现,滩涂深处竟有新鲜马粪痕迹,且数目……不下两千。”
王唄倒吸一口凉气:“建虏……还有伏兵?!”
“不是伏兵。”广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是陈锦义的‘死士营’。他知我军必攻柳树屯,故将最悍之卒藏于绝地,待我军攻寨疲敝,便自芦苇荡中杀出,直捣中军帅旗——他赌的,就是督师亲临阵前。”
帐内烛火噼啪爆响,映得广宁半边脸明暗交错。王唄额角沁出细汗,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那……蒋夫人那边……”
广宁眸光一闪,似有千钧重:“蒋夫人已于今晨辰时,率净军三百,悄然渡滦河,潜入芦苇荡。”
王唄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她疯了?!”
广宁却缓缓摇头,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如同战鼓初擂:“不。她是去替督师,斩断陈锦义最后一根脊骨。”
同一时刻,滦河故道西岸,芦苇高过人顶,风过处,如碧浪翻涌。蒋兴赤足踩在冰冷泥沼中,脚踝已被尖锐苇叶割出道道血痕。她卸下重甲,只着贴身软甲与玄色劲装,发髻用黑绸束紧,脸上抹着青灰泥浆。身后三百净军亦如鬼魅,无声匍匐,每人腰间悬一柄短匕,鞘口缠着浸油麻布——那是为防刃鸣而备。
远处,柳树屯寨墙轮廓隐约可见,刁斗上清军哨兵身影来回晃动。蒋兴伏在泥水中,侧耳倾听。风声、水声、虫鸣声……忽地,一丝异响钻入耳中——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像刀鞘蹭过芦苇秆。
她右手悄然抬起,五指微屈。
身后净军立刻屏息,连呼吸都凝滞。
那声音越来越近,渐渐显出轮廓:一支二十人的建虏斥候队,正沿着滩涂边缘巡弋。为首者是个独眼蒙古百户,腰挎弯刀,马鞍上挂着三颗汉人头颅,血痂已干成黑褐色。
蒋兴缓缓抽出短匕,刀刃在微光下泛着幽蓝冷光——那是用永平特制的镔铁淬炼,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她左手捏碎一块泥巴,悄悄掷向左前方三丈处。
“啪嗒。”
泥团落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独眼百户猛然勒马,厉喝:“谁?!”
话音未落,蒋兴已如离弦之箭暴起!她足尖在泥泞中一点,身形竟如飞燕掠波,瞬间欺近最近一名清兵,短匕自下而上,精准捅入对方咽喉,顺势一搅,颈骨碎裂之声细微如豆炸。那人喉头嗬嗬作响,双手徒劳抓挠,却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软软栽入泥潭。
其余净军随之暴起,匕首寒光连闪。没有呼喝,没有呐喊,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喉管割裂的嘶嘶声、尸体沉入泥沼的咕嘟声。二十名清兵,自第一人倒下至最后一人捂喉抽搐,不过十息之间。泥水翻涌,腥气弥漫,芦苇依旧静立,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蒋兴抹去匕首血迹,俯身拾起独眼百户腰间的牛角号。她凑到唇边,深深吸气,猛地吹响——
“呜——!!!”
号声凄厉悠长,非清军常用曲调,却带着一种蛮荒古拙的召唤意味。远处柳树屯寨墙上,哨兵闻声纷纷扭头张望,疑惑未定。
蒋兴却已转身,对身后净军低语:“传令:芦苇荡东侧三里,枯柳林下,埋设火油坛三百,引线埋入淤泥,末端系于枯枝之上。”
一名净军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没入苇丛。
蒋兴抬头望天,乌云渐散,一缕微光刺破云层,正落在她沾满泥浆的眉骨上。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升腾,转瞬消散。
“督师,”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臣妾……替您,先烧这把火。”
话音落,滦河故道西岸,三百净军如游鱼入水,悄然潜行。芦苇荡深处,黑暗正悄然沸腾,而朝阳门外,赵铁山已下令拆除鹿角,将永平镇标的玄色蟠龙旗,徐徐升上朝阳门楼。
旗面猎猎,遮住了半片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