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卡,锻造坊的铁皮屋顶晒了一整天,傍晚了余热还没散干净。
林远关了焦炭炉的风门,炉膛里的亮橙色慢慢退成暗红。
熔炉的余热从炉门缝隙里渗出来,在工坊的空气里,贴着小腿往上走。
他把抽奖刀的刀坯从淬火槽里夹出来。
油面翻涌的白烟被通风扇抽走了大半,但那股淬火油特有的焦糊味还是留在鼻子里——闻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刀坯表面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暗褐色,他用棉布擦干净,举到灯下翻了一面。
刃线笔直,硬度分布均匀。
他把刀坯搁在石棉布上自然冷却,摘了手套扔在台面上,走到办公室前面坐下来。
额头上全是汗,手背抹了一下。
这鬼天气,明明才六月。
他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靠在椅背上,让风扇吹过来的风带走一点热度。
风扇是那种老式落地扇,转的时候会轻微地左右摇头,每转到最左边的时候就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声。
马特从剪辑室探出头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眼眶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他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杯壁外侧凝着细密的水珠,正沿着杯沿往下淌。
他换了只手端杯子,把沾湿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今天那把抽奖刀,淬完了?”
“淬完了。”
“卢卡斯呢?”
“还在砂带机前面磨那把露营刀。”
林远用下巴往工坊另一侧指了指,“今天磨了一整天了,我让他明天再继续,他说再磨一遍。”
马特探头看了一眼砂带机方向。
卢卡斯戴着护目镜,正弯腰顺着刃线推砂带。
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的T恤前胸后背全是汗渍,贴着皮肤的位置颜色比别处深了两号。
他每推几秒就停下来,用指腹摸一下刃面,手指肚上全是细细的金属粉末,然后换个角度继续推。
马特看了一会儿,缩回剪辑室继续干活。
门没关严,能听见他在里面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是一声闷闷的“操”,大概又是哪个插件崩了。
林远喝完水,把空瓶扔进垃圾桶。
瓶子砸在桶底,发出一声空荡荡的回响。
垃圾桶该换了,他在脑子里记了一笔,然后又忘了。
他从刀架上取下了一把旧厨刀。
1095高碳钢,刃长八英寸,跟了他快两年了。
这把刀平时就挂在工坊的工具架上,偶尔用来处理午餐食材,刃口已经出现了好几处微小的豁口。
精磨之后还能用,但他知道保持性已经比不上新刀了——去年还能连切三个番茄不用磨,现在切完一个就得在磨刀棒上过两下。
他用拇指指腹顺着刃线慢慢摸了一遍。
那些细微的缺口在皮肤上留下钝涩的触感,有一处特别明显的,指腹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拉扯。
这把刀该换了。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下周抽空给自己打把新的。”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擦干净放回刀架上。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热风先涌了进来,比工坊里的温度还高上几度,带着外面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后那种特有的、发闷的焦味。
普雷沃站在门口,穿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前臂。
他身后停着一辆冷藏货车,车厢门开着,里面透出白色的冷气,在热空气里打着旋往下沉。
“下午处理一条蓝鳍金枪鱼。
普雷沃说话的语气跟通知天气预报一样,平平的,没有多余的起伏。
“一百二十公斤左右,刚到的货。你来不来?”
林远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棉布上踏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来。”
普雷沃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冷藏车旁边。
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
林远脱了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普雷沃的后厨比工坊凉快得多。
冷气开得很足,不锈钢料理台面上凝结着一层极薄的水雾,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几秒后又慢慢消失。
那条蓝鳍金枪鱼已经卸下来了,横躺在料理台上,鱼身表面还带着海水的湿润光泽,银灰色的鱼皮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肉色。
一百二十公斤的鱼,占了整张料理台将近三分之二的面积。
鱼眼睛还是清亮的,说明确实是刚到的货。
普雷沃在处理鱼之前,先把那套用了十二年的片鱼刀拿了出来。
刃长将近十二英寸,刀身修长,刃宽不到两指,整把刀的重量集中在护手附近。
他在磨刀石上过了几遍,动作不快,但每一遍都走得稳,磨到第三遍的时候用手指肚横着轻轻碰了一下刃口,然后换了更细的那块磨刀石又过了一遍。
最后用棉布擦干净,站到料理台前。
林远站在旁边看。
他看过普雷沃处理鱼很多次了,记不清多少次了——大概是从两年前普雷沃第一次喊他来看分解蓝鳍金枪鱼开始的。
但每次看,都能注意到一些之前没发现的细节。
普雷沃从鱼尾开始下刀,先是沿着脊椎的走向划开一道浅口,入刀的角度很浅,刀尖刚刚突破鱼皮就不再往下深入。
然后刀身贴着脊骨往前推——他手腕的转动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刀尖一直在精准地跟踪着骨头的弧线。
林远以前一直觉得那是熟练,后来才慢慢看出来,那不是单纯的熟练,是刀在带着手走。
鱼肉在刀身经过时顺从地分离。
断面上露出深红色的肌理和白色的脂肪纹路,边缘平滑得像是鱼肉自己长成了那个形状,连一丝撕裂的痕迹都没有。
林远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普雷沃走刀的速度不是匀速的。
经过鱼腹部位时快了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但林远熟悉那种节奏,他分辨得出来。
经过靠近鱼骨关节的位置时又慢下来,慢到刀身几乎停住,只有刀尖还在往前探。
然后普雷沃的手腕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