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湿冷。林远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
戈登·拉姆齐那条动态发出去还不到十二个小时,未读邮件的数字已经跳到了“200+”。他拇指快速滑动,屏幕上的标题一行行往上滚。私人订制、米其林餐厅采购、还有几家眼熟的厨刀品牌发来的公关稿。他全选,一股脑转
发给马特。
手指停顿了一下,点开了一封没有花哨前缀的邮件。
发件人:Wusthof。
标题只有寥寥几个词:深度合作与技术交流邀约。
正文短得可怜,没有客套的寒暄,落款是全球产品总监的手写签名扫描件。附件是个仅有500KB的PDF,五页纸的合作框架,连张配图都没有,密密麻麻全是条款和表格。发件时间:凌晨两点。
林远顺手把邮件转给马特。
不到三分钟,手机震了。马特的回复透着美国西海岸深夜的疲惫,却难掩兴奋:“他们认真了。你反正人都在欧洲,直接飞过去吧,剩下的行程我来调。”
林远锁了屏幕,下床拉开背包。他把那套厨刀的备份数据U盘塞进内侧夹层,又摸出几块复合材料试样,用软布仔细包好,压在最底下。拉链拉合,背包沉甸甸的,坠着手心。
伦敦城市机场的安检很快。飞往杜塞尔多夫的航班是架小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在逼仄的机舱里闷闷地回荡。
林远靠着舷窗。起飞后,英吉利海峡的水面在云层缝隙里露了几秒,接着是荷兰平坦的绿野,最后逐渐变成了德国西部起伏的丘陵。
降落时,轮胎擦过跑道,机身猛地一沉。舱门一开,一股夹杂着冷雨和淡淡机油味的空气直灌进来。
索林根在下雨。
到达口人不多。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栏杆外,手里举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Lin Yuan”。拼写分毫不差。
林远走过去。男人放下牌子,微微欠身,自然地伸手去接他的背包。
“我来吧。”林远侧了侧身,单手把背包甩到肩上。
男人没再坚持,转身撑开一把长柄黑伞,引着他走向停车区。
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通道边。司机拉开后排车门,伞面倾斜,稳稳挡住斜飘的雨丝。
林远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雨声。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出风口飘着点淡淡的松木香。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和沾着泥点的牛仔裤,在深灰色的真皮座椅上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靠下。没有局促,只有坦然。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扫动。索林根老城区的街道不宽,浅色外墙的老建筑在雨幕中颜色发暗。
车速降了下来。街边几家店铺的橱窗亮着暖灯。林远偏过头,看到玻璃后头摆着几排主厨刀。没有花里胡哨的包装,刀身弧线流畅利落,在射灯下泛着冷硬的青光。
转过一个街角,一片红砖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主楼有四层,外墙的砖块被雨水浸透,显得深沉厚重。入口大厅的玻璃幕墙后,隐约能看见一排排陈列柜。
车在门廊下停稳。司机绕过来拉开门,黑伞再次撑开。
林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白底深色的“Wüsthof”标志。字体极简,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他收紧了背包肩带,跟着司机走进自动门。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声。
接待他的是产品总监和两名技术负责人。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头发灰白,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透着股刻进骨子里的严谨。
“林先生,一路辛苦。”总监伸出手,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有力。
没有寒暄,没有引导员。总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们穿过大厅。两侧的防弹玻璃展柜里,按年份陈列着1814年至今的经典刀型。林远余光扫过,那些老刀的木柄上带着岁月盘出的厚重包浆,刃口却依旧透着寒意。
走到尽头,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进了会议室。
深色的实木会议桌,桌面上摆着几份技术文档、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三杯刚倒好的黑咖啡。
没有投影仪,也没有PPT。
总监在长桌一侧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视林远:“戈登的动态我们看了。你在节目里的表现,我们也看了。”
他停顿了一下,旁边的技术负责人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我们认为,你对刀具的理解,和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回事。”总监说。
两名技术负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远身上。之前在克莱姆森大学交流时,他们看林远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手艺不错的年轻学生。但现在,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总监指了指长桌尽头的主位:“坐。
林远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旁边的工程师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瓷杯碰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林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苦,没加糖。他放下杯子,没有接话,直接拉开背包拉链,掏出一份三十多页的打印文档,推到桌子中间。
“之前那批样品刀,硬度偏移的问题。”林远的手指点了点文档封面,“原因我查清楚了。”
两名工程师立刻凑了过去。
“你们量产线的热处理参数窗口太窄。”林远语速平缓,却字字砸在实处,“设计容差是正负10度,但生产线实际温度波动到了正负15度。这不是炉子老化的问题,是原来的实验室方案没给量产留够冗余。”
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远等他们翻到第三页,继续说:“改进方案在上面。第一,奥氏体化温度窗口扩到正负20度;第二,淬火介质换成聚合物淬火液,降一降冷却速度对温度的敏感度;第三,回火曲线重做,硬度波动容忍度放宽到正负3个HR
Co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后面附了我在工坊做的验证测试数据。”
一名戴着半框眼镜的工程师盯着某一行数据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拉了两下。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个问题,”工程师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团队卡了三个月。”
这不是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远拿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我工坊里的炉子温控不太准,逼着我多试了几次宽温区。运气好而已。”
工程师重新戴上眼镜,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死磕数据。总监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会议结束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总监没让司机送他们去高级餐厅,而是带着林远步行去了总部街角的一家本地餐馆。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人声鼎沸。墙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空气里弥漫着烤肉油脂和啤酒花混合的浓郁香气。
两人在靠窗的木桌坐下。服务员递上手写的纸质菜单,纸张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
总监没看菜单,直接要了两杯本地黑啤,又点了几样下酒的小菜。
酒端上来,玻璃杯外壁挂着水珠。总监端起杯子,和林远碰了一下,泡沫溢出,顺着杯壁流到木桌上。
“你是在国内开始学打铁的?”总监放下杯子,问道。
“对,我爷爷教的。”林远抽了张纸巾擦手。
“为什么跑去美国?”
“想看看外面的炉子长什么样。”
总监点点头,拿起叉子戳了一块香肠:“现在工坊里几个人?”
“算上我,三个。”
总监咀嚼着,没再追问。餐馆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派的德国民谣,手风琴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断断续续。
一瓶啤酒见底的时候,总监拿过纸巾擦了擦嘴。他看着林远,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明天早上九点,我带你去厂区后面的生产线转转。”
林远拿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总监,对方正低头把杯垫摆正。
“好。”林远放下杯子,玻璃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