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宿舍门,林远连背包都没顾上摘,顺手扯下外套用在椅背上,整个人重重地跌进书桌前的转椅里。
老旧的转椅立刻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惨叫。这椅子从他们搬进宿舍起就没换过,坐垫里的海绵早塌成了硬块,靠背也歪斜出一个别扭的角度。平时也就马特那种大块头坐上去才会弄出这动静,林远没那体重,但他今天坐下
的力道实在有些沉,像是刚把某根紧绷了很久的弦松掉,连带着身体的重量都直往下坠。
掀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邮箱自动刷新,未读邮件的数字从17直接跳到了23。
他扫了一眼收件箱,大半是课程系统自动生成的提醒——论文截止日期、实验报告延期确认、在线课程模块过期通知。系统自动生成的套话礼貌而冰冷,没有任何人情味,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和红色的感叹号叠在一起,却
实打实地构成了一笔沉重的“学业债务”。
关掉邮箱,他点开了课程管理系统。
页面加载了几秒,刷出一张长长的课程列表。每门课旁边都标着作业,报告和考试的状态:红色、黄色、绿色。红色代表缺交或逾期,黄色是待提交但还没到截止日,绿色则是已完成。
他拖动右侧的滚动条,视线扫过列表,红色和黄色的标记比他预想的还要刺眼。
材料表征实验:期中报告——逾期,红色。
金属加工工艺学:实验报告1——待提交,黄色;实验报告2——逾期,红色;期末论文选题——待提交,黄色。
材料热力学:小组作业——待提交,黄色。
还有一门跨学院选修的学术写作,每周一次小作业,他已经缺了两周。状态栏干巴巴地标着“未提交”,连颜色都没给,大概系统也觉得拖到这个份上,再标记颜色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林远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新笔记本。牛皮纸封皮,边角还带着刚拆封时的锐利。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列清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把课程名,作业类型,截止日期和当前状态一行行写下来,每写完一行,就在前面画一个空心方块。写完一数,大大小小一共十一项。
他没去管那些零碎的尾巴,只盯着排在最前面的几行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优先级把所有事项重新排了序。
最先到期的是材料表征的期中报告,截止下周四,满打满算还有一周多一点的时间。金属加工工艺学那两篇实验报告截止下下周一,时间稍宽裕些。至于学术写作那两篇缺交的作业,虽然没有明确的截止日期,但这种事拖得
越久越难补,必须往前排。
他把排序重新誊写了一遍,在新开的一页上列出一张清晰的任务表。每行后面都标上了预估完成时间和需要的资源——去图书馆查资料、去工坊做实验,跟教授约时间讨论。
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马特发来消息,问他吃不吃晚饭,说自己叫了外卖,多点了份炒饭,不吃就放冰箱明天热。
林远回了个“吃”,目光继续落在清单上,在任务表下方又添了一条待办事项:“跟罗伯特教授约见面————确认后续课题安排。”
这一条并非今天才冒出来的念头。从回来之后,这件事就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桓。
关于叠火融锻的银铁合金工艺,他确实攒下了大量实操经验,论文也顺利发表了,但他心里清楚,这项技术本身并没有真正被“说清楚”。系统赋予的技能让他能做出东西,可技能本身不负责解释——他知道怎么做,却不清楚
背后完整的原理链条和工艺参数的极限边界。
罗伯特教授应该是目前学校里,唯一能带着他把这件事从“做出来”推到“说明白”的人。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接着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马特推门进来,一手拎着两个白色外卖袋,另一只手还在刷手机,屏幕的幽光映在脸上。他先把一个袋子搁在门边的鞋柜上,踢掉鞋子,又把另一个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
“炒饭在左边那个袋子里,”马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我那边还在导素材,你先吃。”
“好。”
林远站起身,把笔记本电脑推到桌角,将刚写好的任务清单夹进笔记本,走到厨房。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次性餐盒,掀开盖子,炒饭还冒着热气,油亮的米粒混着蛋花、葱碎和几粒虾仁,香气扑鼻。
他在餐桌旁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
马特从客厅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拿吃的,就那么靠着椅背,膝盖上搁着手机。屏幕上视频编辑软件的界面定格在一帧画面上,大概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剪。
“你刚才在写什么?”马特问,“看你摊了一桌子纸。”
“学业的事,”林远夹了一筷子炒饭,“欠了不少账。”
马特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经历过类似的阶段——刚开剪辑工作室那阵子,订单堆成山,素材越攒越多,排期一拖再拖。最后拉出表格一算,欠了客户好几个月的片子没交。那种感觉他太熟了:不是不想做,而是事情堆到一定阈值后,大脑会短暂宕
机,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件下手。
“多久能补完?”他问。
林远嚼完咽下,想了想说:“集中弄的话,一周多应该能把最急的几项处理掉。但有件事,可能耗的时间更长。”
“什么事?”
“银铁合金那个课题。”林远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上次跟罗伯特教授聊的时候,他说论文虽然发了,但那只是开了个头。整套工艺的底层机制和参数系统还没真正建立起来。他想让我用常规设备,复现出叠火融锻
才能做到的银铁合金工艺。”
马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问:“你能做到吗?”
“不知道。得试了才知道。”
马特没再追问,起身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走回客厅前,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林远的椅背,然后晃悠到客厅坐下。他打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切到了某个体育频道的集锦。
画面在客厅墙上明明暗暗地跳跃,声音被压成一层模糊的底噪,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像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
林远把炒饭吃完,将餐盒和筷子收拾进厨房垃圾桶。洗了手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
把那份任务清单又看了一遍,他在最上面那行“跟罗伯特教授约见面”后面画了个圈,随后打开邮件客户端,开始给教授写信。
内容简短,语气直接:刚从比赛和工坊那边抽出时间,想当面聊一下银铁合金课题的后续安排,询问教授哪些时间方便。
点击发送后,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痕,延伸到墙角时渐渐模糊。他站起身拉上窗帘,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书桌上那盏小台灯,然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研读材料表征实验
的期中报告要求。
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管嗡嗡作响,电流声细密而持续,在安静的房间里铺了一层不间断的白噪音。隔壁马特在换台,频道切换的瞬间音响炸出一声短促的爆音,接着平稳下来,稳定在某个节目的频率。隔着墙壁,只剩下模糊的
对话和偶尔穿插的背景音乐,听不出具体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