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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秘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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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白听得心头一暖。

沈秋韵若非真心待他,决计不会考虑到这一层。

陆白道:“这样不太好吧,师姐方才也说了,我一直在睡大觉,没帮上什么忙……”

沈秋韵有点哭笑不得,道:“我是随口说给...

夜色渐深,道院青瓦覆霜,檐角悬着一盏幽蓝琉璃灯,光晕微颤,映得院中石阶泛出冷玉般的色泽。风自北斗峰顶卷来,带着星屑似的寒意,吹得竹帘簌簌作响。陆白端坐于屋内木榻之上,脊背挺直如松,双目半阖,呼吸绵长而无声,似已入定。实则神识沉潜,一缕意念悄然游走于四肢百骸之间,细细梳理今日所见所感——熊晖掌心那一处血洞,并非寻常啄伤;皮肉撕裂边缘泛着极淡的靛青纹路,状若蛛网,隐没于肌理深处,若非他曾在诛邪司翻阅过《巫蛊百录·隐痕篇》,几乎难以察觉。那是“伏脉蛊”初萌之相,蛊虫尚未完全寄生,只以尾刺刺入经络,借气血温养,待七日之后,蛊卵孵化,便如藤蔓缠心,自此听命于人。

阿鸣虽已飞走,但陆白袖中暗扣一枚青灰卵壳——正是方才阿鸣啄碎酒杯时,从熊晖袖口震落、被陆白以袖风裹住收起之物。卵壳薄如蝉翼,内里尚存一丝微弱跳动,似有活物搏动。他指尖轻抚其上,一股阴寒之意顺指而上,直冲天灵。陆白不动声色,引一缕真元裹住卵壳,封于袖中玉匣,又将匣子压在枕下,覆以三张镇魂符——此符非观星阁所授,而是武国墨棠亲笔所绘,朱砂混以鹰隼啼血调制,专克阴祟。

门外忽有脚步声停驻,极轻,却未刻意遮掩。陆白睁眼,眸底无波,只将手中一册《北斗星图引》翻过一页。

“陆兄……”何莲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柔中带怯,似怕惊扰了什么,“我……我给你送些醒神茶来。”

陆白未应,只抬手掀开竹帘。

门被轻轻推开一线,何莲立在门外,素白裙裾沾了夜露,手中捧一只青瓷托盘,上置一盏热气氤氲的茶盏,茶汤澄澈,浮着几片银针似的雪芽,香气清冽,竟含三分星辉气息——这是观星阁外门弟子每月仅得三盏的“摘星露”,采自北斗峰巅云雾凝成的冰晶苔,须由筑基修士亲手采摘、以星火焙干,寻常人连闻一口都算造化。

她垂眸,睫毛轻颤:“左师兄走后,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觉得今日确有不妥。熊师兄性子急,卢师兄嘴快,崔师兄劝得迟,袁师兄和韩师弟年纪小,懵懂不知分寸……唯独你,一直没说话,反倒最清醒。”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我替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陆白目光扫过她腕间——那里绕着一串细小铃铛,共七枚,形如北斗七星,每枚铃身皆刻着极细微的符纹。他认得,那是“牵丝引”的副器,主器必在操控者手中,一旦摇动,铃响即为令至。此物非外门弟子所能持有,唯有执法殿暗卫或监察司执事才配佩戴。而何莲不过十五六岁,眉宇间尚带稚气,若非身负密令,便是已被种蛊而不自知。

他接过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

叮。

一声轻响,何莲腕上七铃齐震,却未发声,只微微一烫,随即归寂。

她神色微变,手指下意识蜷紧,却又迅速松开,强笑道:“陆兄好耳力。”

“茶不错。”陆白啜了一口,舌尖微麻,果然含一味“醒神散”——非毒,却可暂抑神识外放,令人难察异动。此药常用于新入门弟子初习观星术时,防其神念失控反噬己身。可此刻饮下,却恰能掩盖他袖中玉匣内那枚卵壳的阴寒波动。

“多谢。”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何师妹若无旁事,早些歇息吧。”

何莲怔了一瞬,似料不到他竟如此干脆。她本以为要周旋半晌,甚至准备好了第二套说辞——譬如提及秋水真人近年闭关,玉衡峰事务由其大弟子代管,而那位大弟子,恰与执法殿左寻交厚;又譬如暗示自己幼时曾随父赴武国游学,识得骆家旧宅门前那株百年银杏……可陆白一个字未接,也未问她为何深夜独来,更未提一句熊晖。

她喉头微动,终是裣衽一礼,退步合门。

门扉掩上刹那,陆白袖中玉匣骤然一热,匣盖缝隙渗出一缕黑气,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欲钻入地板缝隙。陆白屈指一弹,一星火苗自指尖跃出,无声燃尽黑气,余烬化为灰粉,簌簌落下。

他起身,赤足踏地,一步未移,身形却已出现在屋梁横木之上。黑狗阿墨始终卧在门边,此时缓缓睁开眼,瞳仁深处掠过一道金芒,随即又阖上,仿佛从未醒过。

窗外,北斗七星正移至天心,七曜光华交汇,于院中投下淡淡光斑。陆白俯视之下,见那光斑竟非静止,而是在地面缓缓游移,最终聚拢于熊晖房前那块青石板上——石板表面,赫然浮现出七道浅痕,勾勒成北斗之形,每一道痕中,皆有细如发丝的黑线游走,如活脉搏动。

巫族“引星蚀脉阵”。

此阵需以七名修者为桩,借北斗星力,将蛊毒炼入血脉深处,再以星辉为引,催发蛊性。阵成之日,七人神智将日渐模糊,终成傀儡,而布阵之人,只需立于阵眼,遥遥持咒,便可号令七人如臂使指。

可此阵有个致命破绽:若七人之中,有一人神魂坚逾金铁,意志不堕,则星力反噬,阵眼必崩,布阵者当场呕血三升,三年内修为倒退两境。

陆白唇角微扬。

原来如此。

观星阁广收弟子,非为扩宗,实为炼阵。所谓“北斗剑阵”,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所求,是寻七具契合星轨的年轻躯壳,供人驱策。而熊晖,便是那引阵之人——他并非主谋,只是傀儡中的傀儡,体内早已被种下“控星蛊”,受更高一层的巫族修士遥控。

难怪阿鸣盯他。

那只鸡,嗅得见蛊虫胎息。

陆白跃下横梁,落地无声。他走到窗边,推窗向外望去。院墙之外,北斗峰峦起伏,山影如墨,唯峰顶观星台孤悬云海,琉璃穹顶泛着幽光,似一只冷漠巨眼,俯瞰众生。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鹤唳。

陆白眸光骤凝。

那是玄枢真人的灵禽——九霄云鹤,通体雪白,羽尖染金,只认玄枢一人。此鹤极少离峰,今夜却独自巡空,翅尖划过之处,星轨微乱,竟在夜幕中拖曳出七道残影,正与地上引星蚀脉阵的七道黑线遥遥呼应!

玄枢真人……知情?

还是……就是布阵之人?

陆白指尖掐入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他缓缓松开,任血珠滚落,滴入脚边一盆枯死的墨兰根茎之中。墨兰本已焦黑蜷曲,血珠渗入泥土瞬间,枯枝竟微微一颤,抽出一线嫩绿新芽。

他弯腰,将新芽掐断,置于掌心,轻轻一碾。

汁液殷红,气味腥甜。

与熊晖掌心血,同源。

翌日寅时,道院钟声未响,陆白已立于院中演武坪。他未着外门弟子青衫,只一身素白中衣,赤足踩在寒霜覆地的青砖之上。身后黑狗静卧,头枕前爪,双目半睁,吐纳之间,鼻息如雷,却无声无息。

卢承业第一个推门而出,见状嗤笑:“哟,陆兄这是要晨练?莫不是昨儿没打够,今儿想再掀一回桌子?”

陆白未答,只将右臂缓缓抬起,五指箕张,掌心朝天。

霎时间,坪上霜气翻涌,如沸水蒸腾,竟凝成七颗寸许大小的霜珠,悬浮于他掌心上方,排列成北斗之形。每一颗霜珠内部,皆有微光流转,隐约可见星轨运行。

崔琅出门看见,脸色骤变:“凝霜引星?这……这是玉衡峰秘传《秋水剑诀》第三重‘揽月’的前置法门!他刚入宗门,怎会?”

何莲站在廊下,指尖紧紧攥住裙角,腕上七铃毫无动静,却让她额角沁出细汗。

熊晖最后一个走出,昨夜包扎的掌心换了新药,裹着雪白纱布。他目光扫过那七颗霜珠,瞳孔猛地一缩——霜珠排列之序,竟与他昨夜布下的引星蚀脉阵分毫不差!更骇人的是,其中一颗霜珠内,隐约映出他掌心伤口的轮廓,靛青纹路纤毫毕现!

他喉结滚动,强自镇定,拱手道:“陆兄好本事!”

陆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熊师兄,昨夜你袖中掉了一枚卵壳。”

熊晖浑身一僵。

“我拾了。”

陆白掌心霜珠微微一震,其中一颗骤然炸开,化作漫天冰晶,尽数扑向熊晖面门。熊晖本能抬手格挡,纱布之下,掌心伤口竟隐隐发烫,似有活物欲破皮而出!

“你……!”他失声低吼。

“不必惊慌。”陆白语气平淡,“蛊未全生,尚可拔除。但若再饮一杯酒……”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腕上铃铛,怕是就要响了。”

何莲脸色煞白,下意识捂住手腕。

“你胡说什么!”卢承业怒喝,“什么蛊?什么铃铛?陆白,你莫要信口雌黄,污蔑同门!”

陆白不再看他,只对熊晖道:“今日卯时三刻,执法殿左寻会来查验你掌伤。你若还想活到辰时,午时之前,来我房中。”

说罢,他转身回屋,黑狗起身,缓步跟随。临进门时,陆白脚步微顿,侧首看向何莲:“何师妹,摘星露……很贵。你若真想赔罪,不如告诉我,执法殿近三月,可有哪位执事,接连七日未归寝舍?”

何莲张了张嘴,终未出声。

陆白关门落闩。

院中一片死寂。

熊晖站在原地,冷汗浸透内衫。他忽然想起昨夜被陆白扼颈时,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金芒——不是杀意,而是……怜悯?

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他踉跄后退两步,撞上廊柱,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舌尖,将血咽下,转身奔向自己房间,反锁房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黑鳞,以指甲划破指尖,将血滴于鳞上。

黑鳞吸血,瞬间燃起幽蓝火焰,火焰中浮现一张模糊人脸,嗓音嘶哑:“……何事?”

熊晖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地面:“主……主上,玉衡峰那个陆白……他识破引星蚀脉阵了。”

火焰剧烈晃动,人脸扭曲:“……不可能!他不过炼气三层,怎会……”

“他掌中霜珠,照见我掌心蛊纹……”熊晖声音发颤,“他还说……还说知道执法殿有人七日未归……”

火焰骤然熄灭,黑鳞化为飞灰。

熊晖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同一时刻,观星台琉璃穹顶之下,玄枢真人负手而立,面前悬浮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波光粼粼,映出道院演武坪上七颗霜珠的倒影。镜旁,静静躺着一枚青灰卵壳,正被一道金线缠绕,缓缓旋转。

玄枢真人伸出食指,轻轻一点镜面。

镜中霜珠倏然爆开,化作七点星火,坠入镜底深渊。深渊之中,无数黑影匍匐,仰头吞食星火,发出无声尖啸。

“秋水师妹……”玄枢真人低语,声音如古钟嗡鸣,“你教出的这个徒弟,比你当年,更像一面镜子。”

镜面涟漪再起,映出陆白闭目盘坐的身影。他膝上摊着一本旧册,封面墨迹斑驳,题着四个小字——《镜主札记》。

玄枢真人袖袍微动,镜面光影流转,一行蝇头小楷悄然浮现:

【镜主现世,七曜当晦。北斗不转,星火自焚。】

窗外,北斗七星光芒忽明忽暗,仿佛被无形之手,反复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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