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艘船反而出现在距离码头这么远的地方，难道说有人停靠在这里偷偷上岛，而不是正儿八经地前来拜会吗？
由于今日已然出现了两次这样的事情，大早上送走一个，随后又遇到一个，而今到了晚上，再度送...
黑心虎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他右掌焦黑皲裂，黑心煞气溃散如烟，经脉寸寸断裂，真气如漏网之鱼从四肢百骸逃逸而出。他想撑起身子，手肘刚一发力，喉头便涌上腥甜，一口暗红血沫喷在碎石之上，溅开如墨梅绽放——那是他半生苦修、以毒养功、以怨凝煞所积攒的本命精元，此刻竟如沙塔崩塌，无声无息地流尽。
他抬眼，视线穿过翻涌未歇的云雾与尚未散尽的火舞残焰，死死盯住李寄舟。
不是因恨，不是因怒，而是因惑。
那少年盘膝而坐，肩胛至腰腹一道斜长剑痕深可见骨，血已凝成紫褐硬痂，可他周身气息却如古井生澜，非但未衰，反而在阴阳双球缓缓旋动之间，透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衡感。
至阴至阳，本该相克相冲，譬如冰火不容、水火难融，可此刻二者竟如双龙缠绕，在他丹田深处悄然交汇，一缕极淡却极韧的灰白气流自脐下升腾而起，如初生之芽，破土无声，却压住了所有暴烈余烬。
黑心虎活了八十三年，见过太多走火入魔者——七窍流血、筋脉爆裂、神智癫狂，乃至焚身成灰。可眼前这人，伤重至此，竟在濒死边缘反向调和两极？这不合常理，更悖逆天道！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曾在昆仑墟废墟中拾得半卷残册，羊皮泛黄，字迹漫漶，唯有一句刻入骨髓：“阴阳未济，非死即疯；阴阳既济，非神即魔。”当时只当妄语，如今看来，竟似谶语。
“魔……”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哑如砂砾摩擦。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倏然掠过他视野边缘。
是虹猫。
赤霄剑已归鞘，但他步履沉稳，每踏一步，地面便震颤一分，仿佛脚下并非山岩，而是某种蛰伏已久的巨兽脊背。他并未看黑心虎一眼，目光如刀，直刺李寄舟身后——那高台之上，莫将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嘴唇青紫，指尖却仍死死抠进铸剑炉边缘的玄铁纹路里，指节泛白，渗出血丝。
虹猫停步，距莫将三步之遥。
莫将艰难地侧过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你……还拿着剑？”
“剑在，人在。”虹猫答得干脆。
莫将喘息片刻，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赤霄……不是剑。”
虹猫眉峰一蹙。
“是钥匙。”莫将咳出一点血星，“光明剑……不是兵器。”
虹猫沉默。
莫将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天维之门下方那圈尚未完全收束的血色圆环：“你看那环……像不像……铸剑炉最底层的铭文？”
虹猫抬头望去。
果然——那玄奥纹路蜿蜒回转，首尾相衔，中央一点微光如瞳，正与铸剑炉基座上蚀刻千年的“九曜镇魂图”分毫不差！只是此图原本隐于炉底，无人识得，唯有莫将日日擦拭、夜夜摩挲，才将每一寸凹凸烂熟于心。
“炉火不熄，剑灵不灭；剑灵不灭，天维不闭。”莫将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锤，“玉兔……不是献祭……是……归位。”
虹猫心头猛地一震。
归位？归何处之位？
他骤然回首，目光如电射向李寄舟——
只见李寄舟已缓缓站起。肩头伤口竟不再流血，反有细微金芒自皮肉之下渗出，如蛛网蔓延，覆住创口。他左手持光明剑，剑身温润如玉，内里光华流转，似有活物呼吸；右手垂于身侧，五指微张，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半透明的……兔形印记，通体莹白，双耳微颤，左眼赤红如血，右眼澄澈如泉。
那不是幻象。
那是玉兔仙子的本相烙印，此刻竟以魂契之形，烙于李寄舟掌心！
虹猫豁然贯通——所谓“剑灵”，从来不是附于剑上的一缕灵识，而是玉兔仙子本就是天维之门的守钥者！她非借剑而存，而是以身为钥，以剑为锁，以李寄舟为……承载体！
“所以……”虹猫声音低沉，“你早知他会来？”
莫将闭目，唇角笑意加深：“我铸剑三十年，只为等一人……手持赤霄，踏入此地，引光明降世，启天维之门……而那人，必须是……能活过阴阳撕裂之人。”
虹猫瞳孔骤缩。
活过阴阳撕裂？
他猛地看向李寄舟——那少年正抬眸望来，目光平静，却如深潭映月，不见惊惶，不见悲喜，唯有一片浩渺苍茫。他肩头伤口金芒愈盛，竟隐隐透出鳞甲般的细密纹路，仿佛麒麟魔壳正在退化，而 beneath，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人形。
就在此时，天维之门轰然一震！
不是开启，而是……震颤。
门缝之中，竟有幽蓝电光噼啪游走，如活蛇钻行，门框边缘浮现出无数细小裂痕，蛛网般蔓延。那扇亘古悬浮的巨门，竟在光明剑现世之后，开始……崩解？
“不对！”虹猫失声，“门在坏？”
莫将霍然睁眼，眼中竟无惊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不是坏……是醒。”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李寄舟掌心兔印骤然炽亮，血色圆环应声暴涨，直径瞬息扩大十倍，如一轮血月悬于众人头顶。圆环中央，那点瞳状微光猛然扩张，化作一只巨大竖瞳——赤瞳金瞳交叠，瞳仁深处，竟映出无数破碎画面：一座倒悬山峦，一条逆流天河，一株扎根虚空的青铜古树，树冠之上，悬挂着七颗黯淡星辰……
“这是……”虹猫呼吸停滞。
“是旧界残影。”莫将声音嘶哑，“天维之门……本就是旧界坍塌后，残存规则凝结的‘痂’。玉兔是守痂者，也是……揭痂人。”
李寄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风雷：“它醒了，所以要裂。裂了，才能……重生。”
话音落，血瞳竖眼猛然收缩！
嗡——！
无形波纹横扫全场。
黑心虎只觉颅内轰鸣，百年记忆如潮水倒灌——他看见自己幼年跪在血泊中，母亲被白虎族长老一掌击碎天灵；看见少年时偷学禁术，将仇人血脉炼成毒蛊；看见中年登顶魔教，亲手剜出叛徒双眼置于酒樽……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用煞气封印的过往，此刻尽数浮现，纤毫毕现，无可遁形。
“啊——！”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入太阳穴，鲜血汩汩而下。
而虹猫亦身形一晃，眼前幻象迭生：白猫倒在他怀中，胸口插着赤霄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熔金般的火种；七剑合璧的光芒里，隐约有女子身影立于铸剑炉旁，白衣胜雪，兔耳微动，朝他轻轻颔首……随即画面碎裂，化作漫天星屑。
“原来……”虹猫喃喃，“当年白猫师兄，也见过她？”
高台之上，莫将挣扎着撑起半身，望着李寄舟手中那柄光明与赤霄交融之剑，眼中泪光闪动：“火舞旋风第十层……不是终结。是开端。虹猫，你悟的，从来不是剑法……是‘薪火’。”
虹猫如遭雷击。
薪火？传承之火？不灭之火？还是……点燃旧界、焚尽枷锁的……引火之种？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掌心纹路竟与李寄舟掌心兔印隐隐呼应，一道极细金线自他劳宫穴悄然延伸，直没入地，与铸剑炉底部那九曜图纹悄然相连。
原来，赤霄剑择主，并非偶然。
原来，他这一生苦修、顿悟、赴死，皆在冥冥中，指向此刻。
就在此刻，李寄舟忽然抬步。
一步，踏碎脚下青石。
两步，周身血环嗡鸣如钟。
三步，光明剑轻鸣，剑锋所向，正是天维之门中央那道最深的裂痕！
“等等！”虹猫急喝，“门后是什么？！”
李寄舟脚步未停，声音随风而至：“是你从未见过的……人间。”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起！
并非飞向天维之门，而是……直扑门下那团尚未散尽的、由灵山门主残躯所化的惨白雾气！雾气之中，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白龙虚影仍在挣扎盘旋——那是灵山门主最后一点神魂，被最因剑斩碎后，竟未彻底湮灭，反而如萤火，在死亡边缘苟延残喘。
李寄舟左手光明剑高举，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兔印光芒大盛，如磁石吸铁，那缕白龙残魂竟被硬生生拽出雾气，哀鸣着飞向他掌心！
“你……你要做什么？！”虹猫骇然。
李寄舟面无表情，掌心兔印骤然化为漩涡，白龙残魂被裹挟其中，瞬间压缩、凝练、塑形——竟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鳞片，剔透玲珑，内里龙纹栩栩如生！
他反手一扬，玉鳞激射而出，不偏不倚，嵌入天维之门中央裂痕之内！
咔嚓——！
一声清越脆响，如冰河乍裂。
裂痕之中，幽蓝电光骤然转为纯白，继而化作奔涌洪流，顺着玉鳞纹路疯狂注入门体！整扇巨门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层层剥落，露出其下……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混沌初开、星尘旋转的……胎膜！
胎膜之外，是李寄舟方才幻象中所见的倒悬山峦、逆流天河、青铜古树……真实显现！
“旧界……未亡。”莫将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却畅快，“它只是……睡着了！”
笑罢，他猛然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断线纸鸢，向后重重倒去，再无声息。
虹猫冲上前扶住他，触手冰冷，气息微弱如游丝。
“莫将前辈！”
莫将眼皮艰难掀起一线，目光落在李寄舟背影上，唇边笑意温柔：“别叫前辈……叫我……师父。”
虹猫浑身一震，喉头哽咽。
莫将手指微动，指向李寄舟手中那柄融合之剑：“记住……剑名，不叫光明……也不叫赤霄……”
“叫……”
“——薪火。”
二字出口，他手臂垂落，气息断绝。
虹猫握紧他尚有余温的手，仰头望去。
李寄舟已立于天维之门前，背影孤绝。他左手持剑，剑尖轻点胎膜；右手摊开，掌心兔印缓缓消散，唯余一点赤金星芒，静静悬浮。
胎膜之上，星尘渐次凝聚，竟化作一行古篆，自上而下，徐徐浮现：
【甲子荡魔，非诛邪祟，乃荡……心魔。】
虹猫怔然。
荡心魔？
他下意识看向黑心虎——那魔教教主不知何时已停止哀嚎，双目空洞，仰面躺于血泊之中，口中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嘶哑如锈刃刮石：
“母亲……没死……她只是……被我忘了……”
虹猫心头剧震。
原来所谓魔，从来不在外，而在内。
原来所谓荡魔，不是挥剑斩妖，而是……斩断自己亲手铸就的业障锁链。
风起。
吹散最后一缕硝烟。
李寄舟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虹猫，扫过昏迷的六侠，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最终，落在黑心虎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左手。
光明赤霄剑，剑尖微倾，一缕极淡、极柔的金光，如春雨，如晨露，悄然飘向黑心虎眉心。
光落。
黑心虎浑身剧震，紧闭的眼睑下，眼球急速转动。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仿佛正经历一场比死亡更酷烈的酷刑——那是被遗忘三十年的童年记忆，正以万钧之力，强行凿开他用煞气浇筑的心防！
虹猫屏息。
他知道，这一刻，比任何剑锋相撞，都更接近……真正的荡魔。
而李寄舟，已然转身，再次面向那扇正在剥落旧壳、显露胎膜的天维之门。
门后，星尘奔涌，山峦倒悬。
人间，正在苏醒。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箭，直射门心！
身后，血色圆环轰然收束，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缠绕剑身，如龙盘绕。
天地寂静。
唯余剑鸣，清越，悠长，仿佛穿越了六十年光阴，抵达此刻。
薪火已燃。
甲子，当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