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的灯已经全部亮起,工作人员推门进来,给两人换上新的咖啡。郑辉面前没有咖啡,只有一杯刚泡好的铁观音,茶汤明亮,热气缓慢升起。
资本主义的世界,只要你能为他们带来金钱,你的喜好就永远有人去研究和迎合。
罗斯曼率先开口:“《博物馆奇妙夜》确认12月22日,全球同步。宣发方案发行部门已经在做,七月出第一支预告片,九月第二支,11月中旬开始铺地面物料。
12月你需要来配合做一下宣传,出席首映礼。”
郑辉点头。
吉安诺普洛斯接过话:“现在谈谈《穿普拉达的女王》,你打算什么时候对外公布?”
“明天。”郑辉说:“今天是13号,明天情人节,新闻周期里话题度最高的一天。
让《好莱坞报道》和《综艺》同时发,两条消息打包:《博物馆奇妙夜》成片定档圣诞,《穿普拉达的女王》确认导演和主演阵容。”
吉安诺普洛斯点了点头,两条消息放在一起,第一条证明郑辉的产能和交付能力,第二条引爆话题。
在情人节这天宣布一部由绯闻对象主演的时尚电影,媒体不可能放过这个角度。
罗斯曼不关心什么情人节情人节,他关心的是:“档期,你对这部片的上映时间有什么想法?”
郑辉说道:“三月中下旬开机,四月底杀青。这部片没有大规模特效,后期压力不大,主要是剪辑、调色和混音。
七月之前能完成全部后期。九月全球上映。”
罗斯曼皱着眉头:“秋季档?”
“对。”郑辉说:“这部电影的目标受众是成年女性和都市白领。
暑期档的竞争环境对它不利,七八月份银幕上全是超级英雄和动作大片,这类电影的目标观众不是我们的核心群体。
秋季档竞争弱得多,而且这个类型的电影口碑发酵需要时间,放在秋季能吃到更长的放映周期。”
原本历史中,《穿普拉达的女王》于6月30日在北美上映,首周末只有两千七百多万美元,最终却依靠良好的口碑后劲,将北美票房推到1.247亿美元。
总票房是首周末的4.53倍。
在暑期档频繁遭遇大片冲击的情况下,它依然保持了相当稳定的长线走势。
这意味着电影的真实潜力,并没有在开画时一次性释放,而是靠大量非首周观众慢慢累积。
如果把它放进竞争更弱的秋季市场,放映周期会更长,排片下降也会更平缓。它的票房后劲很可能超过4.53倍,北美总票房自然也有机会越过原本的1.247亿美元。
更重要的是海外。
原本历史中,电影北美六月底上映,许多海外主要市场却拖到九月底甚至十月才开画。
即便延迟如此严重,它依然在海外拿下2.018亿美元,并连续数周登顶多个国家票房榜。
英国首周便取得610万美元。
那时候,海外观众面对的已经是一部在北美上映数月,服装造型被媒体反复曝光,部分笑点和剧情广泛传播的电影。
如果九月全球同步,所有市场在同一轮宣传中进入影院,北美的首批口碑可以通过互联网迅速扩散,却没有长时间等待造成的热度损耗,海外上限只会更高。
这些数字郑辉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来,他只能把判断拆成市场逻辑,摆到福克斯面前。
好在对面的两个人并不需要他证明每一个数字,过去几年,他已经用多部电影证明过自己对观众的判断。
“九月哪一周?”罗斯曼问。
“九月中下旬。”郑辉说:“具体日期你们发行部门来定,但最好是九月的第三或第四个周五。避开威尼斯电影节的尾巴,也避开十月初各国的假期档竞争。”
罗斯曼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发行日历,九月中下旬确实是一个相对空旷的窗口,没有明显的重量级对手。秋季档传统上被视为颁奖季前哨的领地,适合口碑驱动型电影。
“行。”罗斯曼说:“九月档期没问题。发行部门这周会出一份详细的全球发行方案,等确认了具体日期再通知你。”
吉安诺普洛斯补充道:“宣发策略我建议双线推进,一条线电影本身的品质和阵容,另一条线走时尚产业合作。
这部电影的特殊性在于,它的宣传不只靠传统的预告片和媒体采访,时尚品牌的参与本身就是宣传的一部分。”
郑辉点头:“品牌合作的事,开机前一个月就要落地。我不希望服装部门到了现场还在等品牌的确认。”
“这个我们来协调。”吉安诺普洛斯说:“消息公布之后,品牌方的反应应该会很快。我让商务部门统一对接,把合作条件和需求标准化,避免一个品牌一套流程。”
三人又就通稿内容、信息释放的节奏和口径做了简短确认。会议在四点半结束,前后不到一个半小时。
罗斯曼站起来和郑辉握手时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最不浪费时间的导演。”
郑辉说道:“因为时间本就不够用。’
......
从福克斯总部离开时,已经接近傍晚六点,何岩坐在副驾驶,翻看华纳发来的采访安排。
“明天上午九点,《好莱坞报道者》。下午两点,《综艺》。后天上午是《纽约时报》,晚上有一场摄影师分会的小型交流会。”
“嗯。”郑辉回了下就靠在座位上闭眼休息。
第二天上午九点,《好莱坞报道者》的记者准时抵达酒店,负责采访的是电影版资深记者斯蒂芬·加洛韦。
录音笔打开后,加洛韦先问道:“《蝙蝠侠:侠影之谜》获得八项提名,其中五项与视听和美术体系直接相关。你在开拍之前,是否预料到学院会认可这些技术工作?”
“没有。”
郑辉回答得很快。
“开拍时考虑奖项,会干扰具体判断。摄影师如果在一个镜头里想着奥斯卡,他就不会再想布鲁斯·韦恩此刻看见了什么。”
“但你为哥谭建立了一套非常完整的视觉规则。”
“规则不是为了学院,是为了统一。”
“能具体谈谈吗?”
郑辉将华纳准备的一张城市概念图推到记者面前。
“哥谭有三个层次。地面是现实城市,警察、法院、金融机构和普通居民都生活在那里。
高处属于资本,韦恩集团、写字楼、酒店,它明亮,却不温暖。
地下是被抛弃的部分,贫民窟、下水道、高架铁路阴影和犯罪。”
“所以这是你把芝加哥作为主要实景的原因?”
“芝加哥的钢铁结构很适合哥谭,它有足够现代的天际线,也保留了工业时代留下的重量。”
加洛韦追问道:“那霓虹呢?很多评论认为,你在一部写实电影里加入了接近《银翼杀手》的霓虹美学。”
“霓虹不是装饰。”
郑辉说道:“我要求所有彩色光源都能在镜头里找到现实依据。广告牌、商店招牌、警车、地铁信号灯,没有凭空出现的蓝光和红光。”
“因为观众可以接受不真实的城市,但不能接受没有物理逻辑的光。”
加洛韦问道:“哥谭的颜色似乎也随着布鲁斯的变化发生改变。
“是。”
郑辉指向概念图的一角。
“电影前半段,布鲁斯还没有建立身份时,城市的色彩混乱。黄色钠灯、绿色荧光灯、红色广告牌互相污染,画面里没有稳定主色。”
“蝙蝠侠出现以后,黑色开始组织画面。”
“黑色也能组织画面?”
郑辉拿起另一张码头仓库的剧照。
“你看这里,匪徒站在灯下,蝙蝠侠藏在阴影里。观众看不见他,却会主动寻找黑暗中最深的部分。那块黑色因此成为画面的中心。”
加洛韦低头看了很久。
“你把不可见变成了视觉重心。”
“对,蝙蝠侠不是通过被看见制造恐惧,而是通过随时可能出现制造恐惧。”
“这也是仓库段落被拍成恐怖片的原因?”
“那一场里,蝙蝠侠是怪物。对罪犯而言是,对观众也是。”
加洛韦在提纲旁边快速写下几行字,采访继续进入动作设计。
“很多评论都注意到,这部电影的格斗方式与过去的超级英雄电影不同。你和袁和平究竟建立了怎样的动作体系?”
“底层是咏春和八极,外层是角色。”
“咏春负责近距离效率,八极负责撞击感。但贝尔不能在镜头里像一名中国武术家,他必须像布鲁斯·韦恩。”
“区别是什么?”
“武术家展示的是自己掌握了什么,蝙蝠侠只想让对手尽快失去反抗能力。所以没有亮相,没有收势,也没有为了让观众看清而故意等待。”
郑辉用手比了一下最简单的出拳轨迹。
“拳从最近的位置出去,打完就接下一步。披风不是装饰,它会遮住肩膀和手肘,让对手无法判断攻击从哪里来。”
“披风动作借鉴了京剧?”
“借鉴了京剧演员控制水袖和靠旗的方式,但观众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不强调中国元素?”
郑辉说道:“因为这不是文化展览,如果观众看到蝙蝠侠出拳,第一反应是‘这是咏春”,说明动作脱离了人物。
最好的融合,是让人看不见来源,只觉得这个角色本来就应该这样打。”
采访持续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下午,《综艺》的采访换到了华纳伯班克总部。
记者更关注工业制作与作者表达之间的关系。
“你拿到了终剪权,是否意味着制片厂在创作过程中完全不能干预?”
郑辉坐在摄影棚边的椅上,背后悬挂着蝙蝠战衣局部设计图:“不是,终剪权意味着意见冲突时,最后由我决定。不意味着别人不能提出意见。”
“华纳提出过哪些被你拒绝的意见?”
“他们希望第一次出现蝙蝠车时,多拍几个完整外观镜头。”
“你拒绝了?”
“我只保留角色能看见的角度。”
“为什么?那辆车的制作成本很高,完整展示有利于衍生品销售。”
“电影不是玩具广告。”
“华纳接受了?"
“电影上映后,玩具依然卖得很好。”
记者笑了起来,又问道:“你似乎总在强调商业电影不应该被商业目标支配,但《蝙蝠侠》本身就是华纳最重要的商业版权之一。”
“商业目标和创作逻辑不冲突。”
郑辉说道:“观众花钱看电影,不是为了看到制片厂如何完成销售任务。电影越好,商业回报越高。这才是正常关系。”
“如果票房失败呢?”
“那就证明我的判断错了。”
“你愿意承担?”
“我的票房分成与结果绑定,我一直在承担。”
记者看了一眼提纲:“《蝙蝠侠:侠影之谜》全球票房达到七点八亿美元,华纳内部已经把续集视为最重要的项目之一。
成功是否会让你在续集中获得更大自由?”
“自由不是奖励,是责任。”
“你会扩大视觉效果规模吗?”
“根据故事需要。”
“反派会是小丑?”
郑辉看着记者,没有回答,对方等了几秒,只能笑着跳过。
采访谈到声音设计时,郑辉将蝙蝠车追逐段落拆成了三个层级。
引擎低频负责身体感受,轮胎与地面摩擦负责速度,警笛和直升机旋翼负责空间。
郑辉说道:“普通影院里,观众首先听见的是引擎。但学院声音分会的委员,会听见引擎之外的层次。”
“你们为不同影院做过多少版混音?”
“六版。”
“六版?”
“杜比影院、普通多厅影院、大型单厅、汽车影院、海外旧设备影院,还有家庭发行版本。”
“为什么汽车影院需要独立版本?”
“车载音响无法准确还原极低频,直接使用杜比版本,很多声音会消失。
这正是华纳需要的内容。
采访刊出后,普通观众未必会在意六版混音之间有什么区别,可声音分会的委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声音部门没有简单完成一条音轨,而是针对不同放映环境重新设计观众的听觉体验。
每一项技术选择,都不是偶然。
2月15日至2月20日,华纳安排的采访陆续完成。
《纽约时报》围绕布鲁斯·韦恩的创伤与哥谭空间展开;
《帝国》重点讨论动作设计和实拍原则;
《视与听》则再次把影片放进郑辉过去几年的创作序列,追问他是否有意识地把个人童年投射进布鲁斯身上。
面对最后一个问题,郑辉没有顺着沃恩建立的“自我拆解”体系继续解释。
“相似经历会帮助我理解角色,但电影不是自传。”
记者问道:“父母去世,不是你选择布鲁斯·韦恩的原因?”
“如果只要父母去世就能拍好蝙蝠侠,这个世界会有很多优秀版本。”
“你不认同《第五步:交出童年》?”
“那是沃恩的文章,他有权解释,我也有权不替他完成论证。”
记者没有继续逼问。
这段回答,后来被《视与听》完整保留。
华纳很喜欢这段,因为它暗中提醒学院委员,《蝙蝠侠》之所以拥有超出类型片的情感重量,不只是因为剧本结构精密,也是因为导演深刻理解失去父母之后,一个人如何在恐惧、愤怒和自毁之间寻找出口。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郑辉拒绝消费自己的童年,但资本体系依然能把这种拒绝包装成“真实且克制的创作者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