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乔银忠看重的不是阮涛,而是阮涛背后一个人见人怕的领导。这里边有很深的水,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也不能得罪他,因此领会领导的意图,是乔银忠多年只升不降得以保持呼风唤雨权力的法宝,这个当时并不属于正式警察的人员,也便顺利进入了警察序列并破格保送到刑警学院进修,最终在乔银忠上位后成为公安局的主要领导之一。
这一切,孟伟民一清二楚。现在,孟伟民将要面临的却是:要对阮涛提出的问题有个态度,要对真假莫辨的复杂背景有个交待,甚至要被迫站在刀尖上走钢丝。这实在是不可想象的。问题是阮涛既然拿着材料找到他,处在他这种位置上不得不在刀尖上走钢丝。
毕竟,大鼎县就那么屁股大个县城,无论如何,他当检察长也是得听一些领导的指示行事,更何况丁黎明、乔银忠并不是那么好弹弄得清的人
看见孟伟民一副疲惫的样子,阮涛便问:“你说这事儿?”
孟伟民喝了口水,然后抽一支烟递给阮涛说:“不过从我们共同职责上讲,乔银忠和老丁是否涉黑并收受黑金,我们要进行调查,实不相瞒,我也收到了同样的举报信,不止一封,如果乔银忠和老丁没毛病,可是这些人却还在一个劲地举报,省高检也多次收到,不符合逻辑。但是要办,真查起来也不好弄。”
“再说,现在这个社会儿,查清了又能怎么样,领导不发话,咱们浑身是胆也都是罪。”
他暂时把材料放下,说:“你接着说,我听听。”
阮涛说:“写举报信的我看也是知情人,而且是我们内部的重要知情人,因为虽然没有附上所说的证据,但从材料对乔银忠、老丁背后的一切说得头头是道上看,很难说他没有过硬的证据,没准是掌握分寸呢。而这个乔银忠和老丁呢,从我这个角度讲,说句没有党性原则的话,我认为他们不会这样,要说毛病或吃点喝点或者说占点,收收钱的事情,现在这个社会谁也不敢保就那么干净。不管怎样他干了一辈子公安,当了许多年的领导,难免处理得罪一些人,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有问题。”
孟伟民沉默了片刻,感觉话不好说,但还是说道:“不瞒你说,我也有这种感觉。我当年干公安时也处理得罪过不少人,到检察院这边也十多年了,大小案子办过千起,惟独老丁这件事,还有那个乔银忠让我一直不塌实。不说别人,我跟老丁搭伙计时,他是副局长,我是副政委,感觉自始至终他都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一直到我走印象都是这样。”
“虽然如此,现在有人一再举报就要调查,我们也很难。要认定他有问题,包括那个乔书记的儿子小乔,实话说,他们父子之间和丁黎明的关系网就够人呛,据周围人的反映挺厉害的,而且,现在丁黎明还在市交警支队那主事儿”
阮涛说:“我知道,所以左右为难。老丁到底有没有涉黑,不好说,因为如果举报人说的没事实依据,多少也会顾忌诬陷一个原公安局长将带来于己不利的后果,没准就得反坐。这种情况他不会想不到,这种案例我们也见过的。而这个举报人却不是这样不过最后还要证据说话,证据不足,这事我都得跟着背黑锅,法院也不能采信。”
孟伟民说:“当然是这样了,法律面前来不得半点虚假。”
阮涛叹了口气,说:“这件事,我倒是希望法律面前有点虚假。”
孟伟民:“你希望法律对老丁、乔银忠网开一面?”
阮涛赶紧解释:“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
听完阮涛的话,看他的神情,孟伟民-联想起了不久前的一件事:8月,公安局原治安科副科长孙同透露公安局副局长乔银忠曾在银行以假名帐户存有大约170多万人民币,但有关部门查了一下终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这位治安副科长因此被乔银忠和丁黎明罢官解职,正在四处奔波,无人理睬。后来这位倒霉的副科长还被人打伤,他的妻子曾来找过他,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在办公室的一切。
事情发生后,这个女人最先去找的是法院,强烈要求立案查处打人者并查清背后的黑手,可起诉书递上去许多天法院并没立案。他妻子就有些等不住了,她明白,这是一种不太正常的现象。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自己送达给法院的起诉状既未立案受理,法院方面又未明确告之不予受理,当一切要求都无济于事之时,要达到自己的主张惟有求助于另一种方式。她想到了另一执法机关:检察院。
她知道,它们虽同是执法机关,但也有相互制约和促进的职能,因此那天下午一上班,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市检察院大楼。经过打听,她很快就直接找到了检察长办公室。
孟伟民检察长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一副清瘦的身材,听到敲门声,他并未抬起头,只说:“请进。”
门无声地开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稍后,孟检察长推了推宽边眼镜,脑袋从文件堆中抬头望了望站在门口的女人:“你找谁?”
“请问您是孟检察长吗?”
女人的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纸,显然心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隐忧,微蹙双眉。看得出来,如果不是死逼无奈她实在不想到这种地方来,让自己的意志去承受另一种严峻考验,冒着可能在市里掀起一场地震而断送一家人的风险。
孟检察长见女人不说话,只是那双含着泪花的明亮眼睛,闪烁着年轻、倔强、渴望正义的目光,心里不由一动,脸上的表情温和了一些,身体前倾伸出手指指沙发说:“坐吧,有什么事,你就说。”
当他把疑惑的目光再次投向坐下的女人时,女人说:“我是来告一个人的。”
“哦,告什么人?”
“公安局的。”女人直视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不去法院告?”孟检察长的面部表情有些变化。
“他们不管!”女人忍不住困惑和悲愤,“起诉状我已经亲手交给法院好半个多月了,可他们至今连案也没立!”
孟检察长掐灭了烟头:“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女人起身把手里复印的一份起诉状和调查材料送到孟检察长面前。“您先看看这个。”坐回沙发,女人让自己的情绪镇定一下,同时飞快地观察面前的人一眼,就开始从头至尾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她讲完,边听边看材料的孟检察长也把材料大致看完,不由怒发冲冠,却也感到为难:“真有这事?”
女人默然无声只点头,孟检察长的问话让她心里没底。
孟检察长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窗前,从检察院大楼眺望法院和公安局大楼。这三家在黄金地段相继落成的崭新建筑物,在大鼎呈现出鼎足之势,暗合法律所赋予的三权独立之意。只见法院和公安局大楼在绿树丛荫中肃穆庄严,阳光下的国徽耀眼生辉。
他蓦地回身,盯视着女人:“你放心,姑娘,我们头顶上的国徽不是装门面的,只要你反映的问题属实,我一定给你做主!这样吧,材料先放我这儿,你先回去,一两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个准确答复。如果法院真的不管,我们管!”
大滴大滴的眼泪突然从女人的眼中滚落出来。
“别哭,姑娘,现在不是以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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